半夜的時候沈清歡被熱醒了，被子蹬到了腳底，枕頭也歪到了一邊，她翻了個身去摸枕頭底下的薄冊，手指碰到細繩的結釦還在原位，才把心放下來。
窗外沒有風，空氣悶得發潮，後院那棵桂花樹的葉子一動不動，連蟲子都沒有叫。
她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月光擠進來的同時，聽見隔壁的瓦片上傳來一陣很輕的響動。
不是貓，貓踩瓦的節奏是碎的，這個聲音一長一短，是鞋底蹭過瓦稜的摩擦。
沈清歡把外衫披上，踩著窗臺翻到了屋後的矮牆上，矮牆連著偏院的屋簷，簷角有一處瓦片缺了兩塊，剛好能看到屋頂的斜面。
陳皮坐在屋脊上，兩條腿搭在瓦片兩側，脊背彎著，手肘撐在膝蓋上，手裡沒有鐵環，也沒有九爪鉤，空著兩隻手掌擱在夜風裡。
她踩著瓦稜爬上去的時候，有一片鬆動的瓦被她踩翻了，嘎啦一聲掉到了屋簷下面的水缸蓋上。
陳皮的頭偏過來，看清是她以後身子沒有動，只是把右邊的位置讓出來了一點，手掌在瓦面上拂了兩下。
沈清歡在他旁邊坐下來，屁股底下的瓦片硌得慌，她往左挪了挪，肩膀碰到了他的胳膊。
兩個人都沒有讓開。
長沙城從屋頂看過去比街上要開闊得多，燈火散在遠處的街巷中間，像碎在地上的星子，近處的紅府院牆黑沉沉的，只有書房方向還亮著一點光。
“你怎麼跑到屋頂上來了，瓦片滑，摔下去磕到後腦勺不是鬧著玩的。”
“睡不著，屋裡悶，翻來覆去把床板都快翻爛了。”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她，眼睛盯著遠處城西營房方向的一小簇燈火，那是張啟山駐兵的地方。
沈清歡把膝蓋抱起來，外衫的下襬垂在瓦面上，夜裡的涼氣從瓦縫裡滲上來，貼著小腿爬了一層。
“師父覺得我太兇了，是不是？”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側臉的輪廓描得很清楚，鼻樑的弧度和嘴唇的彎法都己經從小時候的尖銳變成了少年人的線條，可下頜繃著的那股勁還跟蹲在街角搶饅頭時一模一樣。
“是。”
陳皮的嘴唇抿了一下，手指在瓦片的稜角上磨了兩圈，指腹蹭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我知道。”
他的聲音比牆那邊隔著磚縫傳過來的時候近了太多，鼻腔裡的氣流都能聽得分明。
“可那個人拿著棍子往你那邊跑的時候，我腦子裡面什麼規矩都沒有了，就只剩一個念頭，他不能碰到你。”
沈清歡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遠處有一家鋪子的燈滅了，街角又暗了一小塊。
“我知道你為什麼打他，師父也知道，可你打完以後站在那兒的樣子，連我都覺得陌生。”
陳皮轉過頭來看她，距離近到她能看見他睫毛上沾了一粒細小的灰塵，大概是屋頂瓦片風化落下來的碎屑。
“但你不怕我。”
這句話不像是在問，更像是在確認一件他需要反覆確認才能安心的事情。
沈清歡側過臉對著他的目光，嘴角翹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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