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嬤嬤在廚房門口嗑瓜子仁的時候嘴就沒停過，跟著她嗑的還有灶房裡幫忙摘菜的周嬸子，兩個人的聲音壓得不高不低，剛好能讓路過月門的人聽進去半句。
“你看見沒有，昨晚又在偏院蹲到半夜，紗布都是那丫頭親手綁的，大姑娘家的，擱誰家也說不過去。”
“小聲點，二爺在書房呢，那頭丫頭的屋子還亮著燈。”
沈清歡從藥圃回來的時候經過廚房外牆，兩個人的話尾巴剛好漏出來一截，她沒有停步，但鞋底在石路上頓了一拍。
這種嚼舌根的事她不是沒想過會出現，紅府上下幾十口人，陳皮每天跟在她身後時間最久，偏院裡傳出的動靜只要有人留心，早晚會被添油加醋搬到檯面上。
第二天早上，二月紅把她和陳皮叫到了書房。
摺扇橫在桌面上，扇骨朝外，這個擺法是要說正經事的意思，沈清歡站在桌右側，陳皮站在左側，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張書桌的寬度。
二月紅沒有馬上開口，先把窗戶合上，又讓老趙在外面守著，做完這兩件事以後才轉過身來看著兩個人。
“昨天的事我聽見了一些，不只是昨天，你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府裡有人說閒話，我原先不打算管，但傳到外面去就不是閒話了。”
陳皮的手擱在腰側，拇指勾著衣帶在轉，目光落在摺扇的扇骨上，嘴繃成了一條線。
沈清歡沒有看他，也沒有低頭，站在原地等二月紅把話說完。
“你們倆是師兄妹，該守的規矩得守，夜裡在偏院待太晚，上藥綁紗布這些事，能讓嬤嬤代勞就讓她們來，別什麼都自己動手。”
陳皮的拇指在衣帶上轉得更快了，繩頭快要繞到結頭上去。
“師父，清歡幫我綁紗布是因為我練功磨破了手，嬤嬤那幫人碰我的鉤子我不放心，九爪鉤的繩口有毛刺，碰不好會割到人。”
二月紅的手掌壓在摺扇上，聲音沒有升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在。
“我說的不是鉤子的事，你聽不聽得懂？”
陳皮把嘴閉上了，衣帶上的繩頭被他攥在掌心裡，整個人繃在那裡，臉上的筋絞成一團，像是有一肚子話被堵在喉嚨口，上不來下不去。
沈清歡把視線從陳皮的手上收回來，抬起頭看著二月紅。
“師父，我跟師兄清清白白，府裡說閒話的人是劉嬤嬤和周嬸子，師父若想查這件事的根，不如先查查劉嬤嬤上個月從庫房領布料的那筆賬。”
二月紅的手停在摺扇上，眉毛沒有動，但視線明顯從她臉上移到了別處。
“領布料？”
“上個月月中，庫房出了兩匹細棉布，賬面上寫的是給各房裁冬衣用的，可府裡的冬衣是每年九月才裁，現在剛過七月，劉嬤嬤提前領了兩匹布出來，去向沒有交代，庫房把單子報給老趙的時候，老趙當時忙著備帖子的事沒有細查。”
二月紅坐回椅子上，摺扇重新拿到手裡，扇面啪地展開又合上。
“你怎麼知道這筆賬的？”
“我前幾天查紅府跟張啟山過往交易記錄的時候，把近三個月的進出賬一併看了，劉嬤嬤領的那兩匹布是松江細棉，紅府統共存了六匹，一匹的市價夠她嗑半年的瓜子。”
書房裡安靜了一陣，陳皮攥著衣帶的手鬆了，嘴角那根筋也慢慢褪下去了，他看著沈清歡的側臉，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二月紅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三下，聲音從摺扇那邊傳過來的時候，沈清歡聽出來了，節奏已經從方才的質問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我原來是叫你們來說規矩的，你倒好，規矩沒聊完，先把劉嬤嬤的賬翻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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