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還沒到辰時,老趙便在月門外候著了,手裡攥著一張帖子,臉上的皺紋比平時擰得深了兩道。
“二爺,解九爺遞了帖子來,說今日午後想登門拜訪,請教幾件古董的來路。”
二月紅正在書房練字,墨跡還沒幹透,擱下筆的時候袖口帶倒了筆架,老趙彎腰去扶,帖子差點掉到地上。
“解九爺從不遞帖子,上回他來紅府還是三年前,連招呼都沒打,直接進了庫房翻了半天。”
沈清歡站在門邊聽完這句話,把手裡端著的茶盤放到桌角,帖子她只看了一眼便記住了措辭。
解九爺用的紙比張啟山那份薄,字卻寫得極工整,落款處沒有私印,只蓋了一個解字的閒章,墨色偏淡,不是新磨的墨。
“他不磨新墨,是怕帖子上的字太重,讓人覺得他來得鄭重,用舊墨寫就是在告訴師父,這只是順便。”
二月紅把帖子翻過來,背面同樣乾淨,他沿著紙邊摸了一遍,指腹停在右下角。
“這角上折了一道痕,是故意留的,解家送帖的規矩,折角代表來者要看東西,不折只敘舊。”
沈清歡把折角那道痕對著窗戶光線看了看,痕跡壓得很淺,不留心根本看不見,解九爺連遞帖子都留著退路。
午後申時剛過,解九爺的馬車便停在了紅府側門。
來的只有他一個人,沒帶管事,也沒帶夥計,長衫袖口收得乾淨,手裡提著一隻深藍色的布包,布包的結系在右側,打了一個活釦。
二月紅在正廳接他,茶換了兩盞,聊的全是行裡的事。
哪家鋪子最近收了一隻鈞窯的碗,哪條巷子新開了個裱畫的鋪面,誰家的翡翠扳指被人調了包,說得有聲有色,像是真的只來喝茶。
沈清歡坐在旁邊添茶續水,從解九爺進門到第三盞茶見底,他的目光只掃過她兩次。
頭一次是進門時,從她的袖口掃到鞋面,停了不到一息。
第二次是二月紅提到同福倉那筆改過的契書,他的視線從茶碗邊緣越過來,落在她擱在膝上的手背,然後又收回去。
兩次都很短,短到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翻賬簿,掃一頁就能記住頁碼。
“二爺教出來的人比外頭那些混江湖的強多了,我方才進門時院裡藥圃打掃得齊整,白芷和薄荷分畦種著,這手活不像是下人乾的。”
“是我二徒弟閒不住,非要在後院種些草藥,說是紅府的藥材不能全指望外面買。”
解九爺點了點頭,放下茶碗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轉了半圈,轉到碗把手正對著二月紅的位置才停。
“說到藥材,我前些日子收了一件東西,看著像是乾隆年的藥碾子,可碾槽裡殘留的藥漬不太對,二爺能不能幫我看看?”
他把布包開啟,裡面是一隻巴掌大的青銅藥碾子,通體包漿厚實,碾槽內壁有三道舊磨痕,底部刻了兩行小字,字跡被藥漬糊住了大半。
二月紅把藥碾子拿在手裡轉了兩圈,指甲沿著碾槽颳了一道,刮出來的粉末放在鼻下聞了聞。
“槽裡的藥漬是後加的,不超過十年,銅胎倒是老的,器形也對,可這兩行字的刻工不像宮裡出來的東西,倒像是民間仿的官款。”
解九爺接回藥碾子的時候目光沒有看二月紅,而是看向沈清歡。
“沈姑娘既然懂藥材,不知道能不能聞出這碾槽裡沾的是什麼藥?”
沈清歡接過藥碾子的手很穩,碾槽湊到鼻下聞了一遍,又用指甲在槽壁颳了一小撮粉末,放在掌心搓了搓看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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