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裡，沈清歡提著一盞油燈去了柴房。
門還是從裡面拴著，她拿指節敲了兩下，不重，能確認門板沒有抵死的那種力道。
裡面安靜了幾息，木栓被人從內側撥開了，門縫鬆了一指寬。
她沒有推門，把油燈舉到門縫的位置往裡照了一下。
陳皮蜷在柴房角落的乾草堆上，背靠著牆，左肩上的紗布已經被他自己拆了重新纏過一回，手法粗糙得很，綁口歪在腋下的位置，露出半截新結的血痂。
他沒有抬頭。
沈清歡把門推開一半側身走進去，柴房裡的黴味比外面聞到的濃了三倍，嗆得她嗓子眼發緊，忍了一下才沒有咳出來。
油燈擱到門邊的矮墩上，燈焰在柴堆之間投下一片晃動的暖光，照到陳皮臉上的時候，她看見他的嘴唇乾得起了皮，下唇那道裂口比兩天前深了。
碗擱在牆腳，倒扣著，碗底乾淨，跟前兩天一樣，位置擺得整齊，方向也跟她放下去的時候反著。
粥他是喝了的，鹹菜碟裡剩了一點，他沒有全吃完。
沈清歡把門合到只留一條縫的程度，在他對面兩步遠的地方找了一截矮柴垛坐下來，裙襬拂過地面的乾草，發出沙沙的輕響。
陳皮的手擱在膝蓋上，右手掌心那兩道破口已經結了痂，舊繭也在往回長，指縫裡殘留著一點灰色的鏽漬，是鐵環留下的顏色，洗不掉。
“你三天沒跟人說過一句話吧。”
他動了一下肩膀，牆上的灰簌簌掉了幾粒，落在他頭髮裡，他也沒伸手去拍。
“沒人跟我說話我就不說，有什麼好說的。”
沈清歡看著他的手，那隻右手擱在膝蓋上的姿勢跟那天晚上坐在門檻上的時候一樣，五指張著，指尖微微翹起來，像是還在找一個握慣了的鐵環。
她把自己的手放到膝蓋上，跟他的姿勢差不多，掌心朝上擱著，燈光在兩個人的手之間拉出一截淺淡的影子。
柴房外面有風經過，門縫裡灌進來一小股涼氣，油燈的火焰偏了一下又直回去。
“阿皮。”
“嗯。”
“你殺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出了事，我怎麼辦。”
陳皮的肩膀從牆上離開了，上半身前傾了一截，臉從陰影裡探出來，燈光打到他的眼睛裡，她看見那雙眼底的東西在一瞬間全換了。
不是空洞，不是習慣，不是那天她從院子外面一步步走過去時看到的那層冰冷的麻木。
是慌。
從裡往外翻出來的那種慌，像是有人拿手在他胸口使勁按了一下，把他一直壓在最底下的那樣東西硬生生擠到了表面。
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喉結在脖子上滾了兩個來回，半天才把聲音從嗓子裡硬擠出來。
“我不會出事。”
“你靠在牆角三天沒說話的樣子不像不會出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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