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很平，沒有發抖也沒有拔高，可每個字砸到他耳朵裡的重量都不一樣。
陳皮攥著乾草的手鬆開了，他抬起頭看她，燈光在他臉上照出那道下唇的乾裂和顴骨邊一圈沒洗乾淨的灰，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點發燙。
“你怕我死。”
“我怕你養成的習慣把你往那條路上推，你殺一個人容易，可殺過以後你的手只會越來越快，腦子越來越慢，等到哪天你連想都不想就出手了，誰也攔不住你了。”
陳皮把視線從她臉上移到她擱在柴垛上的那隻手，手指往前伸了兩寸，碰到了她的手腕外側，指腹貼著她腕骨那截凸起來的弧度，沒有握，只是搭著。
“我答應過你的，不會出事，哪怕殺了人也會活著回來。”
“我不要你活著回來以後被關在柴房裡蹲三天，我要你別走到需要殺人才能活的那一步。”
他的手指往前又挪了一點，搭在她的手腕上面，碰到了她脈搏跳動的位置，指腹覆上去以後，她的心跳隔著一層皮膚傳到他的指尖上。
跳得很穩，不像那天晚上在院子裡扣著他手腕時的那種急促，更像是一種等了很久以後終於等到了回應的節奏。
“清歡，你說的那些話師父都沒說過。”
“師父心疼你的方式跟我不一樣，他罰你是因為他知道你走歪了不拉一把會更歪，可他不會蹲在你面前跟你說這些。”
陳皮的指尖在她腕骨上畫了一小段弧線，繞過她的脈搏往指根的方向滑了一截，經過掌心邊緣的時候碰到了她的掌紋。
沈清歡沒有收手。
柴房外面的風大了一些，門縫裡灌進來的涼氣把油燈吹得抖了好幾下，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和乾草堆上交替著拉長縮短。
“你那天說怕張啟山看我，怕我跟他站得近，可你殺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張啟山的兵已經封了巷子，他要是查到你頭上，紅府怎麼交代。”
陳皮的手停住了，指腹壓在她掌紋上面，力道不大，卻讓兩個人的手掌之間多了一層微妙的貼合。
“我替師父扛，不用紅府出面。”
“你拿什麼扛，拿九爪鉤去張公館門口再殺一回？”
他被她堵得說不出話，嘴唇上的乾裂在燈光底下裂得更開了，他舔了一下嘴角，舌尖碰到裂口的時候疼得偏了一下頭。
沈清歡從袖口裡掏出一小罐唇膏，擰開蓋子擱到他面前的乾草上。
“自己抹，嘴裂成這樣，水也不喝夠。”
陳皮低頭看著那罐唇膏，蓋子開啟以後膏體表面有一圈指紋，不是他的，是她平時用留下的。
他沒有伸手去拿。
“你先出去再關門，不然燈滅了你看不見路。”
沈清歡站起來的時候裙襬掃過他的膝蓋，乾草從她鞋底帶起來幾根，粘在裙邊上，她低頭拍了拍也沒拍乾淨。
走到門口拎起油燈的時候，身後傳來乾草被壓碎的沙沙聲，陳皮從角落裡站起來了，把那罐唇膏攥在手心裡。
“清歡。”
她側過身看他，燈光從她手裡的燈盞底下漏過去，照到他站在乾草堆邊的半個輪廓，肩上亂纏的紗布，下唇的乾裂，還有那隻攥著唇膏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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