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鐵嘴的第二根卦簽在天亮之前送到了紅府。
老趙從籤筒底下摸出那根削角帶墨點的竹籤時，手抖了一下，籤尾的墨點比上回的大了一圈，沈清歡接過來翻到背面，藥名寫了七味，比平時多出三個字。
她把方子拆完，拼出來的意思很短。
孫富貴死前三天見過一個跛腳的人，那人從半截李的三門出來，身上帶著三門內院才有的銅牌信物，可半截李的賬面上查不到這個人的名字。
沈清歡把卦籤掰成三截丟進火盆，灰燼還沒落定，她已經把紅府庫房裡跟三門有過交集的舊賬全翻了出來。
三門跟紅府的往來不算多，近兩年只走過一筆瓷器的代銷，經手人籤的名字叫周德發，掌眼單上蓋的是三門的副印，不是半截李本人的章。
這個周德發，她在孫富貴的那張便條上也見過。
孫富貴託人問紅府銅爐底價的那張條子，轉手的中間人就是周德發，條子背面有一行小字寫著同成顏料行代轉，字跡跟掌眼單上的簽名對得上。
同成顏料行。
齊鐵嘴查過的那家去年才遷來長沙的商號，賬房姓陸，買過洋墨，收過三車桐油，碼頭上的貨單寫著民窯碎瓷，收貨處卻沒有瓷行的印。
沈清歡把這幾條線在紙上畫了一遍，從孫富貴到周德發，從周德發到同成顏料行，從顏料行到碼頭上那三批沒有瓷行印的碎瓷貨。
線的盡頭指向兩個方向。
一個是三門內部有人在外面私自接活，用半截李的信物給自己開路，乾的卻是半截李不知道的買賣。
另一個是城外來的古董商透過同成顏料行洗貨，周德發替他們打通了長沙城內的銷贓渠道，孫富貴是這條鏈上的一環，知道得太多了，所以被滅口。
她把整理好的證據分成兩份，一份是紅府跟孫富貴的交易記錄和收據原件，證明紅府的賬乾淨。
另一份是周德發跟同成顏料行的關聯線索，包括那張便條的筆跡對照和碼頭貨單上被重新貼過的針孔。
第一份她留在紅府，交給二月紅壓箱底。
第二份她用孟家藥鋪的包藥紙裹了，右下角蓋了半枚紅印，讓老趙混在當天的送藥單子裡，送到齊鐵嘴的後門。
齊鐵嘴收到東西以後沒有馬上送給張啟山，他先把貨單上的針孔跟自己手裡的那張做了比對，兩處針孔的間距一模一樣，封箱用的是同一種細線。
當天下午，張副官帶著三個人去了同成顏料行。
顏料行的賬房已經跑了，櫃檯後面翻得亂七八糟，牆角堆著幾隻沒來得及搬走的木箱，箱蓋上的封條被扯掉了一半，裡面裝的不是顏料，是拆散的瓷片和幾件磨掉款識的銅器。
張啟山拿到這些東西以後，讓齊鐵嘴把周德發的底細查了個底朝天。
周德發是三門的外圍跑腿，不算正式門人，半截李給他一塊銅牌是為了方便他在城裡替三門收貨，可這塊銅牌被他用來給自己搭了一條私路，接的活全是城外古董商的髒貨。
孫富貴發現了這條線，想分一杯羹，周德發不肯讓他插手，兩個人在賭坊裡談崩了，當晚孫富貴就死在了賭桌旁邊的後巷裡。
張啟山把證據和人證一併送到了半截李面前。
半截李在輪椅上坐了很久，手裡那枚棋子被他攥得發燙，臉上的筋一根根絞著，最後把棋子往桌面上一拍。
“把周德發給我帶過來。”
周德發是當天夜裡被三門的人從城北舊窯裡拖出來的，藏了三天，鬍子拉碴，身上還沾著窯灰，兩條腿被人架著拽進了三門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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