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鐵嘴的回信第二天就到了,這回不是夥計送來的,是他自己提著蒲扇走到紅府側門,老趙開門的時候他已經靠著門框把扇子搖了半天。
沈清歡在藥圃裡聽見他的聲音,拍掉手上的泥進了前廳。
齊鐵嘴坐在客座上,蒲扇擱到膝蓋旁邊,手裡捏著一隻巴掌大的銅牌,銅牌翻過來翻過去,正面是一個繁體的周字,背面刻著一串洋文。
“這塊銅牌是我託人從碼頭貨棧的櫃檯上順來的,正面是周老闆的鋪號,背面那串洋文你看看能不能認出來。”
沈清歡接過銅牌湊到窗邊的光線下,洋文刻得淺,銅面上又有鏽,辨認了一陣才把大致的意思拼出來。
那串字是一個地址,指向上海公共租界裡的某條街道,門牌號跟齊鐵嘴上回查到的亨德森古物研究會的註冊地只隔了三個號。
“八爺,碼頭的周老闆根本不是什麼搬運起家的本地人,他從頭到尾都是裘德考安在長沙的人。”
齊鐵嘴的蒲扇在膝蓋上拍了一下。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你要的那份方家鋪子的走賬記錄我沒費太大工夫就理出來了,方老闆這三個月進過四批貨,每一批的上家都不一樣,可付款走的全是同一條暗線,暗線的盡頭在碼頭周老闆那裡,從周老闆再往上翻,就是裘德考的洋行。”
沈清歡把銅牌翻回正面,拇指在那個周字上面壓了兩下。
“這條線他鋪了至少半年,方老闆和周老闆都是他提前埋好的,等他親自來長沙的時候,網已經收到九門家門口了。”
齊鐵嘴從袖中又摸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遞給她,紙上畫著一張簡易的關係圖,名字和箭頭連在一起,最上面是裘德考,往下分了三條線,一條通向方老闆,一條通向周老闆,第三條線的末尾畫了一個問號。
“第三條線我還沒查到人,可從卦象上看,這條線比前兩條都重,指向城東牌樓附近的一個洋行,洋行的招牌最近才掛出來的,掌櫃是個說日語的中國人。”
沈清歡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好幾息,手指在紙邊收緊了一截。
說日語的中國人,城東牌樓,洋行。
田中涼子的外圍觸角已經伸進來了,裘德考和日方的合作不是她猜的,是在發生的。
她把關係圖收進袖中,跟齊鐵嘴又談了半個時辰,把接下來的情報節點和傳信暗號重新約定了一遍,齊鐵嘴走的時候從側門出去,手裡的蒲扇沒有再搖,夾到了腰間。
午後她把囤藥的清單交給孟郎中,又讓老趙去米鋪多買了三百斤糧食存在後院,理由是入秋以後米價要漲,提前備著。
丫頭幫她清點糧食的時候蹲在缸邊數袋子,數到第八袋咳了一聲,手撐著缸沿站起來的動作比上個月慢了兩拍。
沈清歡假裝在旁邊記賬沒有去看她,可筆下的數字寫錯了一行,劃掉重來的時候墨把紙面洇出一團黑。
傍晚的時候她一個人走到城牆根下面那條石階路上,沿著階梯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城牆頂的時候太陽剛好掛在西邊的山脊線上方,橘紅色的光鋪了半條江面,江面上倒映著天和雲,被水流扯得歪歪扭扭。
她坐在城牆的垛口上,兩條腿懸在外面,鞋尖離地面很遠,風從江上來,把裙角掀起來又按回去。
長沙城在腳下鋪著,屋頂連著屋頂,炊煙從灶房裡冒出來,遠處碼頭的船桅攏在一起,像一排豎著的筷子。
她看了很久,看到太陽把山脊線咬掉一塊,橘紅變成暗紅,暗紅的邊緣開始發紫。
身後傳來腳步聲,踩在石磚上的聲音很輕,可她聽過太多遍了,不用回頭就知道來的人走路時右腳比左腳先落地。
陳皮在她旁邊坐下來,屁股壓到垛口的磚面上時蹭掉了一層舊土,土從城牆外壁簌簌落下去。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誰都沒有先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