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桌中間是一盆燉雞，旁邊是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涼拌黃瓜、一大盤餃子，還有婆婆帶來的那鍋湯。她爸媽坐一邊，他爸媽坐另一邊，沈知意和陸時年並排坐，孩子被放在旁邊的摺疊搖椅裡，手裡攥著一個紅色的撥浪鼓，正在認真地晃來晃去。
她爸先舉了杯：“新的一年，咱們兩家聚在一起，是個好兆頭。”
他爸也舉了杯：“吃好喝好，身體健康。”兩個人碰了一下杯。
沈知意低頭喝了一口水，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陸時年，他正在給孩子的搖椅扶正了一下，然後又坐了回去。
吃了一會兒，她媽忽然開口了：“他長得越來越像阿年了。”
婆婆接過話頭看了一眼：“是，眉毛像，下巴也像。”她爸說：“鼻子像他爸，耳朵像他媽。”他爸說：“眼睛現在還看不出來，等再大一點就知道了。”
沈知意低頭看了一眼搖椅裡的那個小東西，他正仰臉看著飯桌上方的燈，臉上的表情專注又認真。
她沒有接話，只是拿起一塊魚肉仔細挑掉刺，放進自己碗裡。
飯後兩家大人坐在客廳裡聊天看電視，沈知意媽跟婆婆靠著坐在沙發上，正在翻手機裡孩子的照片。
她媽指著螢幕說“這張是滿月那天拍的”，婆婆湊近看了看點頭“確實胖了不少”。
她爸和他爸站在陽臺上抽菸，一個看著窗外，一個低頭撣菸灰，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站著，偶爾說話，偶爾沉默。
那根菸在他爸的指間夾著，菸灰積了長長的一段也沒有彈掉，像是在留著什麼。
沈知意抱著孩子站在臥室窗邊餵奶，窗外遠處的天邊有一片亮光正在升起來。
她透過窗戶看著那片光想起上輩子——上輩子她和陸毅安兩個人過過很多個除夕。有時候她爸她媽會過來，有時候不去，她就包一盤餃子兩個人吃，電視開著聲音，吃完了收拾碗筷睡覺，第二天照常醒來。那時的屋子小一些，暖氣也舊，床頭櫃上擺的是陸時年的照片。
現在那張照片還在，但那裡的人己經站到了客廳裡，正在跟他爸說話，聲音隔著一道牆隱隱傳過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東西，他己經吃飽了，嘴角還沾著一點奶漬，靠在她的臂彎裡閉著眼睛，呼吸又淺又慢，像一隻正在慢慢合攏翅膀的蝴蝶。
電視的聲音和客廳的笑鬧聲傳過來，隔著門板變得模糊而遙遠，像一個正在變淡的夢境。她抱著他站在那裡，窗外的光亮正在往遠處移動。
她聽著那些模糊的、正在遠去的聲響，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剛剛好的位置上，不遠不近，不偏不倚，正好能同時聽到兩個世界的聲音。
陸時年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坐在床邊給孩子拍嗝，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外面結束了？”
“還沒，你媽和我媽在包餃子，我爸在看電視。”他走到床邊坐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小東西，“他睡了？”
“剛睡著。”
他伸手碰了碰孩子露在包布外面的小手。那隻小手蜷了一下，像在做夢的時候也能感覺到身邊有人在靠近，又不動了。
他坐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抬起了頭：“今年這樣挺好的。”
“哪樣？”
“兩家一起。”他沒有再多解釋，但他坐在那裡，手還放在孩子的手邊，像是在替那個睡著的小東西接住一句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把它輕輕地扣在了掌心下。
窗外又亮起了一片光，比剛才更遠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別處點燃了另一束煙花。
她順著那道光的軌跡看過去首到它消失在遠處樓群的輪廓後面，然後收回視線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己經睡著的小東西。他的睫毛輕輕地顫了一下，又平靜了。
新年己經來了，她想那些該做的事、該走的路都會慢慢走到它該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