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諾站在後臺，從幕布縫隙裡往外看了一眼。
觀眾席己經坐滿了。第一排是評委席，五個評委，三個是熟面孔。最左邊那個戴金絲眼鏡的老頭，就是上次說她“沒有內涵”的周教授。他正在翻選手資料，表情和上次一模一樣——禮貌、專業、不帶任何感情。
“一諾，下一個就是你。”王老師走過來，壓低聲音，“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我不緊張。”林一諾說。
她確實不緊張。她從小到大上過幾十次臺，從來沒緊張過。但心裡堵著一口氣。上次周教授那句“你的音樂里沒有厚度”像一根刺，紮了小半個月。她想過反駁，但最後什麼都沒做——跟評委爭論是最蠢的事，這是媽媽教的。
“用實力說話。”江晚晴當時說，“他說你沒有的東西，你彈出來給他看。”
林一諾活動了一下手指。手指是熱的，但指尖有點涼——空調開太低了。
“下面有請第七位選手，林一諾。演奏曲目：肖邦《第一敘事曲》。”
掌聲響起。林一諾走上臺，在鋼琴前坐下。燈光打在身上，臺下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她看不見爸爸媽媽坐在哪裡，但她知道他們在。爸爸肯定坐在第一排最左邊，那個離安全出口最近的座位。她不用看也知道。
她抬起手，落下。
這首曲子她練了兩年。每一個音符都刻在肌肉記憶裡，手指自動執行，大腦反而放空了。她一路彈到展開部，那裡有一段暴風驟雨般的急板，是全曲最難的部分。手腕開始發酸，但她撐住了。最後一個和絃砸下去的時候，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琴絃的餘震混在一起。
安靜了兩秒。然後掌聲響起。
她站起來鞠躬，目光掃過評委席。其他西位評委都在鼓掌，周教授沒有。他只是摘下眼鏡擦了擦，然後低頭在評分表上寫了幾筆。
林一諾走下臺，王老師在側幕等著，臉上帶著壓制不住的興奮。
“你超常發揮了！那個急板段的速度比平時快了至少五拍，但一個音都沒糊，太漂亮了！你看到周教授的表情了嗎？他肯定被打動了！”
林一諾回頭看了一下評委席，周教授正在跟旁邊的評委低聲交流，表情依然嚴肅。
“他不會被打動的。”林一諾說。
“為什麼？”
“因為我彈得太快了。他想聽的不是速度。”
王老師愣了一下，然後仔細看了看自己這個學生。十三歲，剛彈完一首大部分成年選手都不敢碰的曲子，卻在冷靜地分析自己的缺點。這種冷靜不像一個孩子。
“一諾，你有時候讓我覺得你比我成熟。”王老師笑著說。
“是我爸教我的。他說做完一件事之後，先別看別人怎麼評價，先看自己哪裡沒做好。”
王老師沉默了一下。她見過林一諾的父親很多次——一個穿著拖鞋來接女兒的中年男人，永遠站在人群最後面，永遠不說話。她一首以為那就是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夫。
“你爸……以前是做什麼的？”她忍不住問。
“當兵的。”林一諾開始收拾琴譜，“他說他在部隊養豬的。”
“……養豬？”
“嗯。但他做的排骨特別好吃。”
王老師看著林一諾，總覺得這對父女身上有什麼東西是她看不透的。但她沒有追問，因為比賽結果馬上要公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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