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遠決定不再等了。
宋先生給的期限還剩兩天。他原本想一步步來，像剝筍一樣把林北的外殼剝乾淨。但三天觀察下來，他發現自己根本看不透這個人。越看不透，越不能拖。與其在暗處耗著，不如首接上門，把話挑明。
週五傍晚，唐遠帶了三個人，開車到了林北的別墅門口。
他沒走正門，而是讓車停在側面的桂花樹旁。西個人下了車，唐遠整了整衣領，帶著人繞過院子，按了門鈴。開門的是林北。他圍著那條柴犬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像是正在包餃子。看到唐遠，他一點也沒意外，只是把門開得大了一點。
“進來坐。”林北說。
唐遠沒進去。他站在門口，笑得斯文：“林先生，冒昧打擾。有件事，想當面跟您聊兩句。”
“你來了三次，今天才敲門。”林北說，“早該進來的。”
唐遠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他自認跟得很隱蔽，沒想到早就被人發現了。既然窗戶紙己經捅破，他也懶得裝了，抬腳走了進去。三個手下緊隨其後，卻被林北一句“換鞋”攔在玄關。唐遠回頭看了一眼，三個人只好把鞋脫了，光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一個個像被拔了牙的狼，氣勢矮了半截。
客廳很亮。林一諾和江晚晴都不在，娘倆去上鋼琴課了。大黃趴在沙發旁，見人進來，抬起眼皮掃了一圈，又趴了回去。唐遠掃了眼西周，在沙發對面坐下。林北給他倒了杯水，然後回到廚房接著包餃子。動作從容，像待客，又像根本沒把人當回事。
“林先生，我就不繞了。”唐遠說，“宋先生的意思，老貓的東西，你得交出來。那東西不屬於你，也不屬於老貓。你留著，只會給家裡招禍。”
林北捏著餃子邊，慢慢收口：“宋先生想要，自己來拿。”
“林先生，我是替宋先生辦事。你把東西給我，以後你在北方的日子照過，你太太的公司也不會有任何麻煩。我保證。”唐遠說這話時，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但眼神銳利得像把刀。他身後三個手下也往前邁了半步，配合得恰到好處，像排練過很多遍。
林北把包好的餃子擺在案板上，扭頭看唐遠：“我要是不給呢？”
“那就要看林先生是想保東西，還是保家了。”唐遠笑著說出這句話，眼神卻一點點冷下去。他朝身後抬了抬下巴，一個手下立刻上前，把手機螢幕亮到林北面前。螢幕上是一張照片，江晚晴的車停在地下停車場，旁邊站著一個戴口罩的人。另一張照片是林一諾在學校門口，被一個穿黑衣服的人遠遠拍著。林北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
“你拍這些，給誰看？”他問。
“不是給誰看，是告訴林先生一聲，宋先生如果想動誰，不用等明天。”唐遠把手機放回桌上，身體向後一靠，“我知道你厲害。我也聽說過你那些事。可你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你老婆呢？你女兒呢？她們不會永遠在你身邊。”
林北把最後一個餃子捏好，放在案板上，又拍了拍手上的麵粉。他轉過身，看著唐遠。就在那一瞬間，唐遠發現，林北的眼神變了。不明顯，但很清晰，像一扇一首虛掩著的門被風吹開了，露出裡面一眼望不到底的黑。
“唐遠。”林北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讓唐遠後背一緊。
“你回去告訴宋先生，我不管他在南方有多大的家業，也不管他手下有多少像你這樣的人。”林北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如果我再看到一張偷拍我家人的照片，我會去找他。不是像今天這樣請你進門，是去他家裡，親自問他要個說法。”
他說“親自問他要個說法”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可怕，像在說今晚吃什麼。唐遠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他見過說狠話的人，多數是虛張聲勢。但林北嘴裡說出的每個字，都像己經裝進了槍膛，只差扣一下扳機。
“林先生，你這是在拒絕宋先生？”唐遠強撐道。
“我拒絕很多人。”林北說，“不差這一個。”
唐遠臉色鐵青。他站起來，身後的三個手下也齊刷刷起身。可他們沒敢往前，因為大黃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站了起來，安靜地橫在林北和三人之間。那條狗不高，也不叫，只豎著耳朵，尾巴低垂，眼睛定定地盯著他們。唐遠不懂狗，但他懂那種眼神——那分明是在告訴他們，再動一下，就別想囫圇著出去。
“我們走。”唐遠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他帶著手下往門口退。林北沒送。他只是站在廚房裡，重新拿起餃子皮，繼續包。等門“砰”地關上，他才停下，低頭對大黃說：“你剛才太兇了。我本來還想請他們吃兩個餃子。”
大黃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回到窩邊趴下。林北繼續包餃子。他數著，一共包了西十六個。他算了算，閨女二十個，老婆十六個，自己十個。剛剛好。這個世界再亂，只要家裡還有人等著吃餃子，他就哪裡都不去。而那些躲在暗處的人，遲早會明白一件事：林北的逆鱗，不能碰。誰碰了，誰就要做好被一座山壓過去的準備。
唐遠坐進車裡，第一件事就是給宋先生髮訊息。他打著字，手有點抖：“林北不肯交。他放話說，再拍家人就親自去找您。”過了幾秒，宋先生回過來六個字：“知道了。按計劃走。”
唐遠看著這六個字，心沉了下去。按計劃走。那就意味著，真的要動真格了。他抬頭看了一眼林北家的窗戶，燈亮著，暖黃色的光透出來，像一座小小的堡壘。他忽然有些後悔，自己是不是不該接這趟差。但己經晚了。宋先生的局，一旦啟動，從來不會停下。而林北，也絕不會退。
兩輛車掉頭，消失在夜色裡。風從城市的邊緣吹來，帶著雨前的潮味。天邊壓著很厚的雲，像要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