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沒動。他輕輕抖了抖肩上的雨水,說:“那我是不是該說,讓你久等了。”
男人笑了一聲,把酒杯放在窗臺上,慢慢站起來,轉過身。他的臉在逆光裡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極亮,像夜裡的兩片碎玻璃。
“我叫裴軍。也許你聽過我。”他說。
“聽過。”林北說。
“那就好辦了。”裴軍笑了,整張臉終於從陰影裡顯露出來。他的笑讓人很不舒服,像看著你,又像看著你身後的某場葬禮。
他走到房間中央,和林北只隔幾步。他忽然收起了笑,很認真地說:“林北,我敬你是個男人。所以今晚,我給你一個機會,自己跳下去。你跳下去,你家裡的事,我全兜住。不動你老婆,不碰你女兒。否則我保證,明天早上,這座城市會多出很多你不想看的事。”
林北看著他,像要把這個人一點點看穿。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變大了,噼裡啪啦打在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拳頭在擂門。他往前邁了一步,說:“我兩樣都不選。”
裴軍眼神一冷:“那就別怪我了。”
他說完這句話,房間裡的燈光忽然大亮。從套房臥室和浴室裡,走出五個人。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根橡膠短棍,領頭的高個兒甚至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他們散開,把林北圍在中間。裴軍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黑色對講機,對著它輕聲說了一句:“開始。”
窗外,江悅酒店樓下,雨幕中忽然響起了刺耳的剎車聲。林北透過落地窗往下看,兩輛黑色麵包車正堵在酒店門口。而更遠處,幾個黑點正朝他的家的方向移動。他攥緊了拳頭,但臉上沒有一絲慌亂。他轉回頭,看著裴軍,忽然笑了。
“裴軍,你搞這麼大陣仗,就為了讓我跳下去?”他說,聲音不大,卻像一柄傘在暴風雨裡忽然撐開,把滿屋子殺氣都擋在了外面。
裴軍沒來由地心裡一突。他按住對講機,再想說話,卻聽見裡面傳來一陣雜音,接著是曹海峰粗沉的聲音:“別叫了。你的人,己經全被按在樓下了。”
裴軍臉色劇變。林北慢慢朝他走過去,一步,兩步,像踩在鼓點上。他說:“你今晚找了不少人。可你忘了,這座城市,我待了十三年。你一個外來的,還沒學會在別人家門口動手的規矩。”
話音落,他一腳踢翻旁邊的茶几,整個人己經欺近裴軍。那五個打手如夢初醒,揮棍撲上來。林北側身一讓,抬手抓住第一人的手腕,反向一擰,那人的慘叫和雨聲混在一起。他奪過匕首,掃過第二個人的小臂。第三個人想從後面偷襲,被他一記後肘撞在肋下,整張臉霎時白了。不到幾個呼吸,五個人全躺了下去。裴軍己經退到了窗邊。他死死盯著林北,像盯著一頭從雨夜裡踏進來的獸。
“現在,輪到你了。”林北說。他丟下匕首,繼續朝裴軍走去。窗外一道閃電劈下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雪白。那一瞬間,裴軍看見了林北的眼睛,黑沉沉的,像兩潭凍了千年的深水。他忽然明白,宋萬和那句“別跟他動刀”是什麼意思了。
可己經晚了。林北己經走到了他面前。他抬手,一把攥住裴軍的衣領,把人往牆上一按,聲音壓得極低:“叫你的人滾。我還能讓你走著離開這棟樓。否則,我送你去醫院。你選。”
裴軍渾身都在抖。他張了張嘴,想放狠話,可喉頭像被什麼卡住了。最終,他艱難地擠出兩個字:“……停手。”
他手一軟,對講機掉在地上,滾到林北腳邊。林北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向窗外。雨還在下,整座城市像浸在水裡。但林北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座城市又回到了他手裡。他鬆開裴軍,退後一步。裴軍順著牆壁滑坐下去,臉色白得嚇人,再沒有半點剛才的囂張。
林北蹲下,撿起對講機,按了一下:“樓下的人,放他們走。別鬧太大。”
曹海峰迴得很快:“明白。”
林北關掉對講機,看著窗外的雨,說:“今晚的事,我不追究。你回去告訴宋萬和,我以後不想在北方看到你。再讓我碰上,就不是下雨天這麼簡單了。”
裴軍低著頭,沒說話。他只是點了點頭,動作又慢又沉,像渾身骨頭都被人抽走了。林北不再看他,轉身朝門口走去。他開啟門,走廊裡的燈光洩進來,在他身後鋪出一道長長的影。他走得很穩,像剛從一場極平常的雨裡回來。電梯門合上時,他靠在內壁上,閉上了眼睛。手機震了一下。是江晚晴。
“在哪兒?一諾問你怎麼還不回來。”她說,聲音裡帶著點睏意,像剛從沙發上醒過來。
林北的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在回來路上了。買了草莓蛋糕,己經讓她等久了。”
“注意安全。”江晚晴說。
“嗯。到家再說。”林北掛了電話。電梯下行,雨聲漸遠。他重新睜開眼,望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輕輕撥出一口氣。今晚之後,魏長河這條線就算徹底按死了。裴軍這刀也被捲了刃。但宋萬和不會死心,遠在南方的那個老頭子,一定還會再派人來。不過沒關係。他早就習慣了。只要家裡的燈還亮著,他就還能再守一個十三年。雨,也總會有停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