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樹底下的殘雪化乾淨之後，沈枝才注意到院牆角那棵臘梅己經謝了。
其實謝了有好幾天了，只是前陣子忙，一件事挨著一件事，院子角落裡那棵臘梅什麼時候開始掉花瓣的，她根本沒顧上看。
今天早上她端著淘米水出來澆樹，走到臘梅跟前才發覺不對勁：枝頭上光禿禿的，那些蠟黃色的花瓣落得一片不剩，只有花心裡乾枯的花蕊還掛在枝頭，縮成一小團褐色的絲絡，風一吹就簌簌地掉幾根。
樹下落了一地的花瓣，鋪在泥土上，黃黃的一層，邊緣己經發枯髮捲了，和溼泥粘在一起。
前幾天那場春雨把花瓣打溼過，又被太陽曬乾了，現在變成了一種褪了色的、舊舊的那種黃，像在箱子裡壓了一冬的舊手帕。
臘梅不愧是臘梅，湊近了還能聞到一點點殘餘的香氣。
只是這香味很淡，要蹲下來把鼻子貼到花瓣上才聞得到，和冬天臘梅盛開時那種隔著半個院子都能飄過來的濃香完全不一樣。
沈枝蹲在臘梅樹底下看了看，伸手撿了一片花瓣。
花瓣在她掌心裡輕得幾乎沒有分量，邊緣幹得發脆，指頭一搓就碎了，剩下中間一道細細的脈絡還留著韌性。
沈枝把那片花瓣放在掌心裡端詳了一陣，蠟黃褪成了象牙白，脈絡卻還是透亮的，迎著光能看見一絲一絲的紋路，像蟬翼。
去年臘月那場大雪裡，這花瓣可是頂著雪開的，凍不蔫壓不垮，現在雪化了，它也到日子了。
她把花瓣碎片拍了拍，心想這麼好看的花開了一冬，謝了就這麼爛在地上有點可惜。
沈枝去灶房拿了個小掃帚，又端了簸箕，蹲在臘梅樹底下開始掃花瓣。
掃帚不大，是夏天掃磨盤用的那種細篾子扎的。花瓣被掃成一堆，混著些幹了的落葉和樹枝屑，還有些花心裡掉下來的褐色花蕊，裹在一起花花黃黃的。
她把裡頭的小石子一粒一粒揀出來，枯枝掰斷了歸到柴火堆。
簸箕端起來的時候，底下壓著兩片剛冒出土的薺菜葉，嫩綠嫩綠的，被花瓣蓋了兩天都捂白了。
她拿手指頭把那兩片葉子往邊上撥了撥，讓它透透氣。
沈枝把花瓣掃進簸箕裡，端到棗樹底下。棗樹根旁邊那塊土是新翻過的，前幾天翻菜地的時候順帶把樹根周圍也鬆了鬆。
院子裡這些樹，根和根在地下大概比人還熟。
她拿小鏟子在樹根旁邊挖了個淺淺的坑，把簸箕裡的花瓣倒進去，鋪平了，又蓋上一層薄土。
花瓣埋進土裡，鼻尖還能聞到一縷極淡極淡的香氣，從泥土縫隙裡滲出來，像是臘梅跟這個院子打的最後一個招呼。
埋完了花瓣她沒急著起來，蹲在棗樹底下打量那棵臘梅。
臘梅的枝幹還是瘦的，和冬天沒什麼兩樣，但走近了仔細看就能發現不一樣了——那些開過花的枝節處，花瓣落了之後露出來的花蒂上，己經鼓起了幾個極小的新芽。
芽是嫩綠色的，小得只有米粒那麼大，包裹在一層薄薄的褐色苞片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有的苞片己經裂開了一道小縫，露出裡面嫩綠的芽尖，怯生生的，像是剛從一冬的沉睡裡被搖醒，還沒完全睜開眼。
冬天開花的樹，春天長葉子，等到夏天滿樹綠葉的時候，誰也想不到這棵樹曾在雪地裡開過一樹黃花。
她把一個小芽苞上沾著的細土輕輕吹掉，那芽尖顫了一下，嫩得透光，像剛從水底撈起來的綠玻璃。
再過些日子，這些芽苞就會舒展開來，抽成枝條，長出蠟質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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