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雪化了大半後，菜地露出來了。
說是菜地，其實就是院牆根底下那一長條空地，從棗樹底下一首伸到雜物棚旁邊，寬不過幾步，長倒是橫跨了半個院子。
去年入冬前收了最後一茬秋菜，地就閒著了，雪蓋了一冬，現在化得剩幾小片殘雪縮在牆根背陰處，白一塊灰一塊的。
沈枝站在菜地邊上看了好一會兒，手裡捏著根樹枝。
其實心裡早就盤算過無數遍了。哪片種什麼，哪片跟哪片挨著，哪片得空出來。但真到了要下鋤頭的時候，還是得再站一會兒，再想一遍。
開春頭一茬種下去，往後就是一整個春天的長勢，種錯了地方、種密了種稀了，都得等下一季才能改。
她拿樹枝蹲下來，從東頭開始畫。
“這片種點葉子菜，”樹枝在泥地上劃了一道橫線，土是軟的，划過去一道淺淺的凹痕，“這些菜長得快，個把月就能吃上。”
那道橫線旁邊又畫了條豎線，框出一個小方塊，樹枝繼續往西挪。“這邊種點根菜，得稀著點，去年擠在一起全長不開。”
沈枝拿樹枝在泥地上點幾個小坑，隔著一小段距離點一個，嘴裡唸叨著到時候一個坑撒幾粒，出了苗再間。
畫到正中間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這塊最大，也最敞亮，從早到晚都能曬到太陽。
“爬架子的種這兒，搭一排架子，到時候就是一道綠牆。”
“這片先空著，”她畫了個圈，“等樹苗種下去再說。”兩棵柿子樹苗正靠在院牆根上，根部的泥團裹著稻草繩，泥團還是溼的。
樹坑得挖在靠牆的位置，離菜地稍微遠一點，不然樹根跟菜搶水搶肥。
院子中間那片空地她也沒落下。棗樹底下地碎碎的，樹根在地底下盤著，種大菜不行，撒點割了又長的倒是合適，靠著樹根還能蹭點樹蔭，夏天不容易曬蔫。
院牆根那一窄條也劃了一道，隨手掐的那種種這兒，燉魚的時候出門揪一把就有。
窗根底下最暖和，她單獨留了一小塊。要是那包從窗戶縫裡掉出來的種子能發芽，就種那兒，推開窗戶就能聞到那股涼絲絲的清香。
不是的話也不浪費，栽幾棵蔥也行。
沈枝畫著畫著就出了神，樹枝在泥地上劃來劃去，嘴裡唸唸有詞。
灰灰從門檻上蹦下來，豎著耳朵走到菜地邊上，低頭看了看泥地上那些橫七豎八的線和坑，大概在研究這是什麼新品種的蟲子洞。
幾隻雞從棗樹底下溜達過來，一隻膽大的剛踩進畫好的方塊裡，就被她揮了揮手裡的樹枝攆開了。
“別踩別踩，剛畫好的。”那幾只歪著頭看了她一眼，繞了個彎去牆根底下刨土。
畫完沈枝站起來退後兩步，拄著樹枝看了看整片菜地。
泥地上橫一道豎一道的格子，哪片種什麼、哪片空著、哪片留給樹，畫得清清楚楚。
“行了，”她把樹枝往地上一插，“開工。”
鋤頭新換的木柄握在手裡趁手得很，榫頭那塊被王木匠楔了塊薄木片，結結實實的，使多大勁都不晃。
她搓了搓手心，握住鋤頭柄，對準東頭畫好的第一塊地，一鋤頭下去。
鋤刃咬進土裡，發出悶悶的一聲響。土還帶著冬天的寒氣，表面那層被太陽曬軟了，底下的還是硬的，鋤頭碰到凍土的時候震得虎口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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