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把木盆裡的衣裳一件一件抖開搭在晾衣繩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頭看了看天。
今天是個典型的春日好天氣,太陽暖烘烘的,風也不大,吹在臉上軟綿綿的。
菜地裡的種子還沒出苗,柿子樹也還在裝睡,院子裡的活計暫時沒什麼可忙的。
她站在院子當中想了想,忽然想起前幾天去後山挖筍的路上,看見田埂邊的艾草冒了新尖。
當時急著去撿柴挖筍,沒顧上掐。今天正好得空,不如去田埂上轉轉,掐一把艾草回來打湯,順便看看還有什麼別的野菜又冒了頭。
她把竹籃挎在胳膊上,想了想又往籃底擱了把小鏟子。
灰灰趴在門檻上,看她挎著籃子往院門口走。它現在學乖了,知道挎籃子出門就是去挖東西,跟去了也只能蹲在田埂邊上等,不如在院子裡曬太陽。
沈枝路過雜物棚的時候往裡瞄了一眼,那群雞正擠在乾草上打盹,黑色的小雞最最顯眼。它蹲在窩沿上,頭縮在脖子裡,像一團黑絨球。
出了村口,沈枝沿著村道往南,拐上了田埂。
這片田地夾在村子和小溪之間,冬天的時候她也有路過,那時候田裡光禿禿的,稻茬東倒西歪地立在凍土裡,田埂上的草枯得發白,風一吹簌簌地響。
現在再走上來,完全換了副樣子。田裡的稻茬還在,但底下的土己經翻過了,露出深褐色的新泥。
田埂兩側的枯草根裡冒出了一層新綠,嫩嫩的,茸茸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層薄毯子上。
沈枝沿著田埂慢慢走,眼睛盯著腳邊的草叢。田埂上的野菜冒了不少,薺菜她認得,己經躥了一指高,葉子灰綠灰綠的鋪在地上,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
她蹲下來用小鏟子挖了幾棵,抖掉根上的泥擱進籃子裡。往前走幾步又看見幾叢馬蘭頭,嫩尖剛冒出來,還沒完全展開,葉子綠得發亮,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
這東西焯水切碎拌香乾最好吃,可惜現在沒香乾,但清炒也好,嫩得很。
婆婆丁也冒了不少,葉子長長的,邊緣像鋸齒,油綠油綠的,看著就精神。
最讓人高興的是田埂拐角處那一小片艾草。艾草比別的野菜好認,葉子背面泛著灰白色,湊近了有一股濃烈的清苦香,沖鼻子,但好聞。
沈枝蹲下來掐了一把嫩尖,艾草的汁液沾在指尖上,那股草藥味纏在手上久久不散。
她把艾草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就是這個味道,春天田埂上最正的味道。
嫩尖堆在籃子裡灰綠灰綠的,襯著旁邊翠綠的馬蘭頭和灰綠的薺菜,深深淺淺的綠色疊在一起,看著就新鮮。
她挎著籃子繼續沿著田埂走,走到一處稍微高一點的坡地上停了下來。
這地方視野好,能看見整片田地一首鋪到山腳底下,遠近的田裡都有人影。有人趕著牛在犁地,吆喝聲順著風遠遠地飄過來。
翻過的泥土在太陽底下泛著溼潤的光澤,整整齊齊地鋪在田野上。
頭頂上有布穀鳥的叫聲從遠處山坡上傳來,隔一陣叫兩聲,像是在催人下種。
田埂邊的溪水聲細細的,只是安安靜靜地流著,水面上泛著太陽的反光。
沈枝在那片坡地上站了好一會兒。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輕輕飄,籃子裡艾草的清苦味被風帶起來,一陣一陣地往鼻子裡鑽。
她看著遠處山坡上那層越來越濃的綠意,心想這大概就是踏青了。
踏青踏青,不用特意去什麼名山大川,挎個籃子沿著田埂走一圈,看看新翻的地、聽聽布穀鳥叫、掐一把春天新長的野菜,就是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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