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回暖之後沒幾天,沈枝發現院子裡多了兩個客人。
那天她蹲在井邊洗衣裳,聽見頭頂上有嘰嘰喳喳的叫聲。這個叫聲拖著尾音,一長一短地來回應和。
她擰乾手裡的衣裳抬起頭,兩隻燕子正蹲在灶房的屋簷上,歪著頭打量簷角的木樑。一隻用喙啄了啄梁面,又偏過腦袋跟另一隻叫了幾聲,像是在商量什麼。
沈枝端著木盆看了好一會兒。那兩隻燕子背上的羽毛黑得發藍,下巴頦上有一撮赭紅,貼著簷角蹲著,尾巴叉開像一把小剪刀,不怕人,看見她在底下也不飛。
它們在簷角上蹦了幾下,一隻飛起來在院子裡繞了一圈,掠過棗樹梢又落回原處,兩隻挨著又嘰喳了一陣,然後一前一後飛走了。
棗樹枝上那些芽苞己經綻開了不少,嫩綠的葉子從褐色的苞片裡舒展開來,稀稀拉拉的還沒把樹冠鋪滿,燕子掠過枝頭的時候帶起一陣小風,新葉子輕輕晃了晃。
天是淡藍的,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不算透亮,但乾乾淨淨的。
第二天它們就開始銜泥了。
沈枝在灶房裡擇菜,餘光裡有東西從院門口嗖地飛進來,抬頭一看,那隻燕子嘴裡銜著一小團溼泥,飛到簷角上停下來,把泥塗在木樑和牆面的夾角處,拿喙推了推,又飛走了。
過了一陣另一隻也飛回來了,嘴裡叼的不是泥,是一根枯草莖。
兩隻燕子輪流努力,一隻銜泥一隻銜草,偶爾碰上了就蹲在簷角上嘰嘰喳喳地交流幾句,然後又各飛各的。
太陽斜斜地照進院子裡,石板地被曬得暖烘烘的,翻過的菜地土面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
灰灰蹲在門檻上仰頭盯著看,耳朵豎得筆首,眼珠子跟著燕子飛進飛出的軌跡轉來轉去。
一隻燕子銜著泥從它頭頂上掠過,灰灰的腦袋刷地往左轉,燕子飛到簷角上停住了,它的腦袋也跟著定住了,耳朵還往前支稜著,像是在等燕子再飛一遍。
沈枝擇完菜端著菜葉子出來倒水,看見灰灰蹲在那兒腦袋左轉右轉像個撥浪鼓,差點把水潑在自己腳上。
那群雞崽倒是完全不在意。只要不落在它們刨土的棗樹底下,天上飛什麼跟它們沒關係。
只有一次一隻燕子從雞群頭頂上超低空掠過,小黑公雞正在昂著頭踱步,被這突如其來的黑影嚇了一跳,往後蹦了半步,仰頭嘰嘰叫了兩聲。
燕子早飛遠了,小黑公雞還在原地站著,梗著脖子往天上看,大概在想剛才那是個什麼東西。
沈枝把木盆裡的水倒了,順手摸了摸晾在繩上的衣裳——半乾了,被太陽曬得微微發暖,再曬一會兒就能收。
院牆根底下那叢野薄荷不知什麼時候又冒了幾根新尖,嫩綠嫩綠的,她路過的時候掐了一片葉子在手指間搓了搓,一股清涼的衝味兒竄上來。
她想著等這叢再長密一點就移幾棵種在水缸邊上,夏天舀水的時候蹭一下就是一鼻子清涼。
灶房門口的石板縫裡也冒了幾根新草,細細的,貼著石縫往上躥,被太陽一照亮晶晶的。
她順手把洗衣裳的木盆擱回灶房門口,走到菜地西頭看了看那兩棵柿子樹苗。
種下去沒多少日子,枝條還是光禿禿的,褐色的樹皮上蒙著一層薄灰,在太陽底下安安靜靜地立著,和剛種下去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沈枝鬆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都說過柿子樹是醒得晚的樹種,別人都抽條了它還在裝睡,得等天再暖些。
不急,剛種下去,活肯定是活了,只是還沒睡醒。
她又繞到菜地邊上看了看。撒下去的種子還沒出苗,土面上平平整整的,只有那天澆過水之後留下的一圈圈淺灰色的水印子,邊緣微微發白,像是茶碗底在桌面上印出的痕跡。
她蹲下來拿手指輕輕扒開一小片表土,底下那層溼土裡,有幾粒種子己經吸飽了水,脹得圓鼓鼓的,比剛撒下去時大了一圈,但芽還沒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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