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地的草簾子掀開之後，那些菜苗大部分挺過了倒春寒，嫩綠的葉子在回暖的太陽底下舒展開來，一行一行地在土面上排得整整齊齊。
葉子菜不再是剛出苗時那兩片圓乎乎的小葉子了，真正的葉子邊緣帶著細細的鋸齒，綠油油的。
根菜那幾壟葉片毛茸茸的，早上掛著露水，太陽一照亮晶晶的。
棗樹底下掃掉了幾片枯黃卷邊的嫩葉，是那場霜裡沒扛住的，但枝頭上剩下的葉子全精神了。
那些被倒春寒凍過的葉尖上還留著一點淡淡的黃疤，像傷好了之後結的痂，但大部分葉子都長開了，厚實了不少，風吹過來嘩啦啦地響。
那兩棵柿子樹苗也不再光禿禿的了。
粗的那棵枝梢上鼓了一個灰綠色的芽點，隱隱能看見裡面蜷著一小團嫩綠，還沒展開，但己經等不及了。
簷角上那個燕窩己經壘成了形，兩隻燕子蹲在窩沿上理羽毛，嘰嘰喳喳地叫了一陣，又一隻飛出去銜泥，另一隻留在窩裡。
銜泥的那隻飛回來的時候在棗樹梢上繞了個彎才落下來，儼然是輕車熟路。
井沿石縫裡不知什麼時候冒了幾株婆婆納，細長的莖貼著石頭往上爬，頂端開了幾朵小藍花。
小花花瓣小得只有米粒大，藍中帶紫，花心是一點嫩黃，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看見了就挪不開眼。
那麼小的花，開得認認真真的，每一片花瓣都舒展開來，不怕被石頭壓著，也不怕被人踩著。
石階縫裡也鑽了幾叢碎米薺，細細的莖頂著幾朵小白花，風一吹就輕輕晃，花小得幾乎看不見花瓣，只是一小團一小團的白點，散在綠草叢裡像撒了一把碎米。
灶房門口的石板縫裡冒的青苔毛茸茸地鋪在石縫邊緣，顏色比院牆根底下那片還嫩些，被太陽曬得微微發亮。
一群螞蟻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現了井沿邊灑的水漬，排成一隊順著石板縫往水缸底下爬。蜜蜂也來了，嗡嗡地繞著野薄荷飛了兩圈又飛走了。
那群雞在棗樹底下刨夠了蟲子，一隻接一隻地走到牆根下那片青苔上，趴在上頭窩成一團。
有隻小花雞沒搶到位置，站在旁邊歪著腦袋看了看，轉身去啄石縫裡那叢婆婆納的小藍花。
太陽暖暖地鋪在石板地上，風從院門口吹過來，軟軟的，拂在臉上像誰拿溫毛巾輕輕擦了一把。
遠處不知什麼鳥在叫，一聲一聲的，混在風裡忽遠忽近。
沈枝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耳邊的聲音慢慢模糊成一團。
就眯一小會兒，反正活都幹完了。
她這樣想著，頭一歪，就著滿院子的暖風睡著了。
棗樹剛冒了新葉，稀稀疏疏的，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臉上落了幾點碎碎的光斑。
風還是涼的，但吹在身上不冷，只把額頭吹得乾乾淨淨，像有人拿涼水輕輕拍了一下。
沈枝迷迷糊糊間聽見燕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聲音越來越遠，像隔了一層薄薄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