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把買來的花線一字排開。
好線得配好活,不能糟蹋。白天院裡活還多,菜地要澆,雞要喂。先把線收進針線筐,等忙完了再慢慢來。
日頭偏西,屋裡暗下來。
沈枝點了油燈,燈芯燒得有點長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在牆上扯得忽大忽小。
她拿剪子把燈芯剪短一截,火苗穩下來,光才勻勻地鋪開,照亮了半張桌子。
把針線筐端到燈下,拿出兩條舊帕子。沈枝把帕子攤在膝頭,比了比線色,挑了柳綠的先試手。
穿針捻線,指尖在舌上輕輕一抿,線頭就老實了。第一針從背面挑上來,那點綠像從舊布里透出來的一片新葉。
沈枝縫得慢,一針壓一針,細細密密的。灰灰趴在她腳邊,開始還睜著眼看,後來腦袋一沉,擱在爪子上睡著了。
院子裡很靜,只有風從牆頭吹過來,油燈的火苗偶爾輕晃一下。
天徹底黑下來以後,外頭的動靜倒比白天更清楚了。
遠處白砂溪邊傳過來幾聲蛙鳴,高高低低地浮在夜色裡。燕子早回了窩,簷角下偶爾有幾聲極輕的啁啾,像睡夢裡的囈語。
院子裡偶爾有隻雞翻動一下,乾草沙沙響兩下,又安靜下去。
月亮己經升過了樹梢,白晃晃地照著,村道兩邊的屋舍都成了黑灰色的輪廓。
家家戶戶的燈都還亮著幾盞,從窗紙裡透出來,模模糊糊的,像被水洇開的光團。
這個時辰,每家人都在自己屋裡——老的催小的洗臉,小的纏著大的再玩一會兒;當家的把農具從院裡收回來,靠在門後;婆娘就著燈把明天要用的米淘了,把衣裳疊了。
各家的院牆裡,是各自的熱氣、各自的言語、各自的睏意,互不打擾,又都在這片月光下頭。
那些黃濛濛的燈影散在黑黢黢的村舍中間,再深的夜,也翻不出什麼動靜來。
沈枝把目光抬起來,望見村後頭大青山的影子。那山白天是青綠的,這會兒成了一整片沉沉的黑,比天還要濃上幾分,高高地橫在村子上方。
白天進山,坡上野花成片,溪水清亮,鳥叫得滿林子都是。到了夜裡,那些蜿蜒的山路、密匝匝的林子,就全被黑暗填平了,像變成另一個地方。
山裡的活物們這會兒該出來了——狐狸、黃鼠狼,還有她沒見過的什麼,踩著落葉慢慢地走。
她白天去過的地方,天一黑便不再屬於她了。
沈枝搓了搓胳膊。月光把菜地裡的苗照得影影綽綽,籬笆邊的野花像睡著了。
還是自家院子好,這方方正正的一小塊地,牆不高,可足夠把山野都擋在外頭。
她回到燈下,重新拿起帕子。灰灰不知什麼時候換了個姿勢,西腳朝天地翻著肚皮,鬍鬚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針尖再次穿過帕子,發出極細的摩擦聲。
縫了半條邊,沈枝覺得手腕有些酸了。她把帕子搭在膝頭,起身去灶房倒了碗水。
水早上從井裡提上來,在缸裡沉了一天,涼得剛剛好。她喝了兩口,清甜涼的,人又精神了些。
帕子上的柳綠己經勾出一圈清清爽爽的輪廓。沈枝把帕子拿起來,就著燈瞧了瞧,覺得比新買時還要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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