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越來越暖。地裡活停不下來,各家各戶卻都還要擠出工夫來忙一件事——做醬。
這時的天光正好,不熱不潮,曬醬最出味。春做醬,夏曬醬,秋吃醬,家家戶戶都這麼傳下來的。
醬做得好,一年到頭的菜都添一層味,拌個豆腐、炒把青菜、燉鍋芋頭,有醬和沒醬,飯桌上的滋味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做醬是正經事,也是件讓人舒坦的事。
沈枝早想等忙完自家那點活,也做一罈。可巧,劉嬸先來叫了。
那天晌午,沈枝正往菜地裡挑水,劉嬸站在自家門口朝她招手:“枝丫頭,明兒別出門啊,來我家幫忙做醬。”
沈枝把水桶擱下:“行,我一早過去。”
劉嬸又說:“就咱娘倆,穗穗讓他爺爺帶著出去玩,不叫那猴子添亂。”
第二日天剛擦亮,沈枝就出了門。兩家捱得近,不過幾步路,連晨霧都還沒散盡,劉嬸家院門己經敞著了。
她拐進劉嬸家院子,先看見的是那一溜菜畦。
劉嬸家的菜地比她的還大出一圈,好幾塊畦整整齊齊地鋪開,有的菜己經起了勢,有的才剛冒頭。
蒜苗躥了尺把高,一行行立得筆挺。旁邊幾壟小油菜擠得密密匝匝,葉子油亮,還蒙著層細露水。
靠牆根的地方搭了兩排竹架,底下匍著幾棵瓜苗,剛吐出來的鬚子卷卷的,正等著往上爬。
再往裡頭,還零散長著幾樣別的,高矮不齊,有的剛撒下種,有的己經能掐了。
一眼掃過去,滿園子綠汪汪的,菜地邊上乾乾淨淨,連根雜草都不見。
沈枝不由得慢下腳步,多看了兩眼。她自己菜地也不差,可劉嬸到底種了這些年,那股子齊整和豐茂,還是她得再學學的。
劉嬸正在灶房裡忙活,圍裙系得嚴嚴實實,袖子高高挽起,灶上大鍋的水咕嘟咕嘟滾著。
“枝丫頭來了。”劉嬸頭也不回地喊她,“豆子倒進那個盆裡,咱先挑一挑,沙粒子都撿出來。”
沈枝應了一聲,替劉嬸把灶角那袋豆子提過來。兩人各坐一個小馬紮,就著天光挑豆子。
劉嬸手快,嘴裡也不閒著,一邊揀豆一邊唸叨這袋豆子不如去年成色好,天氣熱了醬不知能不能發得更足。
沈枝從盆裡捻起一顆豆子,對著門口的光看了看,接了一句:“成色是差些,可粒兒還成,做醬應該不礙事。”
劉嬸瞥她一眼:“你倒寬心。醬這物件,豆子不壯,味兒就差一層。”
沈枝把豆子丟進乾淨那頭:“劉嬸放心,我多挑幾顆癟的。”
劉嬸嗤地笑了,身子往小馬紮上一仰:“你這張嘴,就會哄我。”沈枝手沒停,盆裡的沒一會兒就挑出一小堆雜的。
挑好了豆子,又淘了幾遍水。劉嬸把泡好的豆子倒進大鍋,擱在灶上蒸。
灶膛裡的火壓得不大,要的就是那股勻勻的、不急不躁的火候。沈枝坐在灶前,把幾根細柴一根根順進去,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兩頰發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