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窗紙外面灰藍灰藍的,簷角上燕子窩裡嘰嘰喳喳叫得比平時熱鬧。
花朝節。
村裡人不興過什麼大節。但花朝這一天,姑娘媳婦們都要給花枝系紅布條,蒸幾塊花糕應個景,圖個開春興旺。
沈枝從櫃子裡翻出過年剩的半尺紅布頭,在炕上鋪平了,拿剪刀裁成七八條細長條。
紅布鮮亮,落在粗布被面上,像幾道細細的紅線。
她走到院門口籬笆前,牽牛花己經爬了半截,藤蔓繞著竹竿往上盤,葉子上還掛著露水。
挑根長得最好的枝條,把紅布條繞上去,繫個鬆鬆的結。
接著沈枝又走到棗樹前,在兩根低垂的嫩枝上也各系了一條,剩下幾根收進籃子裡,等去了地裡再系。
沈枝正把最後一條繫上棗樹枝,院門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跟著就是王木匠家媳婦的大嗓門:“枝丫頭,花朝節還貓在家裡啊?”
沈枝回頭,見她挎著竹籃站在院門口,額上一層細汗,顯然走了不少路。
還沒等沈枝答話,她又往籬笆上一瞅,喲了一聲:“都繫上了?那敢情好。”說著拍了拍自己那籃子,“我蒸了花糕,剛出籠的,回頭給你送兩塊,別又跟我客氣。”
“那我可記著了。”沈枝笑,“嬸子這是往地裡去?”
“你趕緊的,人家都去了,就你還磨蹭。”
沈枝道了謝,回身進了灶房。
她早起蒸的花糕還溫在鍋裡,粗米粉摻了點白麵,嵌著幾顆切碎的紅棗,捏成花瓣樣,蒸出來胖乎乎的,甜氣從鍋蓋縫裡一絲一絲地漏出來。
掀開鍋蓋,花糕一排排整整齊齊地蹲在蒸籠裡。她一塊塊揀出來,在籃子裡鋪了塊乾淨布,擺得穩當。
出門時灰灰追到門檻邊,急得原地轉了兩圈,耳朵都背到後頭去了。
沈枝蹲下來摸摸它腦袋:“我一會兒就回來,你好好看家,晚上給你添嫩草。”
灰灰還是想跟,被她用腳尖輕輕擋了擋,才不情不願地蹲在門內,眼巴巴看著她走遠。
村道上的氣氛和平時不太一樣。太陽昇得高了些,把整個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路兩邊不斷看見有人在給花枝系紅布條,多是些年輕媳婦和半大丫頭,也有幾個老婆婆,踮著腳往桃樹枝上夠。
沈枝挎著籃子慢慢走,看見誰家門前的花枝系得特別多,就多看一眼;看見誰家煙囪還在冒煙,就知道也是剛蒸完花糕。
到了村東的田埂上,油菜花開得正盛,金黃黃的一片,從腳邊一首鋪到坡上去。田埂拐角處有棵老杏樹,花開得滿樹雪白,枝枝椏椏往西下里伸。
村裡人不知從哪年起,花朝節就在這樹下系紅布條,枝子上己經掛了不少。那布條新的壓著舊的,有些褪了色,有些還鮮亮,風一吹很是好看。
樹下用幾塊石頭壘了個半尺高的小臺子,上頭擱著幾塊花糕、幾枝野花,算是給花神供的。
胖丫她娘正仰著脖子跟一根高枝較勁,踮了幾回腳也沒夠上,嘴裡己經罵開了:“這破樹,長那麼高幹什麼,夠都夠不著。”
聽見沈枝腳步聲,她回頭就把紅布條往她手裡一塞,“你來得正好,給我係上去,我蹦了半晌了,鞋都差點蹦掉。”
沈枝接過紅布條,踮起腳,伸手繞過那根開滿花的細枝,輕輕打了個結。花瓣簌簌落下來幾片,正掉在她的肩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