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村口磨豆腐回來,沈枝把豆漿和豆腐安置好,在灶膛邊坐著歇了會兒腳。
她抬頭看了看灶房的門框,門框上面還留著去年貼過春聯的痕跡。幾片褪了色的紅紙屑被漿糊粘得死死的,風吹雨打之後變成了灰粉色。
該寫春聯了。
沈枝去雜物棚裡翻了翻。雜物棚自從上回收拾過之後整齊了不少,她開啟木箱,最上面是一把豁了口的鐮刀,下面壓著幾塊磨刀石。
再往下翻有一個布包,裡面放著一方硯臺,半截墨錠,一支毛筆。
硯臺缺了個角,大概是磕在什麼硬東西上碰的。硯面上有幹了的舊墨跡,墨錠更舊。不過量還夠,寫幾副春聯綽綽有餘。
沈枝把這幾樣東西拿回灶房,找了個粗瓷碗舀了半碗溫水,把毛筆頭浸進去。筆毛在水裡慢慢散開,像一條幹魚重新回了水,筆頭漸漸鬆軟起來。
又泡了一盞茶的工夫,筆毛才算徹底泡開。
她拿手指捋了捋筆尖,掉了三西根毛,剩下的還算聽話,雖然不如新筆那麼齊整,但夠用了。
沈枝把硯臺拿抹布擦乾淨,又在硯池裡倒了小半勺水,把墨錠立起來,在硯面上慢慢磨。
松煙墨的香味隨著磨墨的動作一絲一絲地散開,和灶膛裡的柴火味混在一起。
她把磨好的墨倒進硯池,又磨了一輪,湊夠了小半池墨汁。
紙還沒有著落。
沈枝在灶房裡轉了一圈,把家裡能寫字的東西都過了一遍。
窗戶紙肯定不行,就剩那麼幾張,撕了就得灌風。包東西用的草紙太糙,她裁了一小條試了一筆,墨一上去就順著纖維洇開了,筆畫變成模糊的一團。
想來想去,村裡能弄到紅紙的地方只有周老頭的鋪子。
她把棉襖裹緊,又扯了條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出了門。
周老頭的鋪子還是老樣子。他正坐在櫃檯後面剝花生,看見沈枝進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殼熱情招呼著。
“週二爺,我想問問,您這兒有紅紙嗎?”
周老頭歪著頭想了想,慢悠悠地站起來,轉身在身後的貨架上翻了一陣。
貨架上的東西堆得滿滿當當,他翻了好幾個摞在一起的布包,最後從最底下抽出來一卷紅紙,吹了吹上面的灰:“還剩兩張,去年的存貨,壓在底下差點忘了。你要?”
沈枝看著那兩張紅紙,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下。兩張紙,裁一裁剛好夠一副大門的、一副灶房的,再想湊一副裡屋的,就沒了。
“多少錢?”
“送你了。”周老頭咧嘴一笑,把那張裁得方方正正的紅紙往她手裡一塞,紙邊微微翹著,帶著點兒壓箱底才有的淡淡樟木香。
沈枝愣了一下,隨即雙手接過去,指尖輕輕撫過紙上細細的紋路。
她抬起眼,望著周老頭,認認真真地道了聲謝。
回到家,她把紅紙在灶臺上鋪開。兩張紅紙大小一樣,顏色不算鮮亮,擱了大半年紙面有點發脆,摺痕處泛著白印子。
但好歹是正兒八經的紅紙,比她自己瞎想什麼用草紙湊合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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