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秧門,就是一年裡頭一回下田插秧的開工儀式。
這風俗在村裡傳了好幾輩子,誰也沒細問過出處,只知道到了日子,家家都要去田頭拜一拜,討個風調雨順的好彩頭。
沈枝家也有田。就在小院過去不遠的地方,不大的一塊。
之前地裡還荒著,草長得半人高。她斷斷續續翻了大半個月,又託人從鄰村換了幾擔稻種回來。前些日子劉嬸過來看見,還誇她家秧子育得壯。
到了開秧門這天,沈枝挎上早就備好的香燭紙錢往田頭去。遠遠看見田頭己經聚了人,村長正彎著腰往桌上擺貢品。
見人來得差不多了,村長走到田埂邊。他端起一碗舊米恭恭敬敬舉過頭頂,朝田裡拜了三拜。
“田公田婆在上,今年開秧門了——”村長拉長嗓子,“求個風調雨順,蟲害不興。秧苗插下去,穗穗都實。等秋裡收了新米,頭一碗先敬你們。”
說著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後頭的人跟著跪了一片。沈枝也跪下去,額頭碰在涼絲絲的草葉上,心裡那點散亂忽然就靜了。
拜完起身,村長第一個下田。他挽褲腿的動作利索,三下兩下就捲到膝蓋上頭,從秧馬上抓起頭一把秧,舉高了朝田埂上喊:“開——秧——門——嘍!”
聲音在空曠的田畈上傳出老遠。喊罷,他把手裡的秧苗穩穩插進泥裡。旁邊兩個後生趕緊跟著下田,再然後,田裡就站滿了人。
沈枝也下了田。水不涼,她學著旁人的樣,左手分秧,右手插,起先手生插得慢,幾行下來就覺出腰裡發僵。
旁邊的嬸子見了,首起身捶了捶後腰,笑她:“你這哪是插秧,倒像給秧苗相看地方呢。別急,慢慢來。”
正說著,前頭不知誰起了個調:
“太陽一齣照水田哎——”
旁邊立刻有人接上去:
“照得水田亮晶晶——”
“秧苗青青根扎穩哎——”
這時底下十幾條嗓子一齊和起來:
“秋後稻米堆滿倉喲——”
那調子不難,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可一人起頭眾人和,聲音疊著聲音,水田上空像有浪似的。
沈枝先頭還只小聲跟著哼,後來被旁邊嬸子一拽胳膊,索性也亮開嗓子唱起來。
調子一起,手上的活竟真不覺著累了,腰也不那麼僵了。她插幾行首起來,又跟著和一句,再彎下腰秧苗己經在面前鋪出一小片綠。
有嗓子好的後生故意把尾音往上甩,驚得田邊幾隻白鷺撲稜稜飛起來,落到更遠的水窪裡。
日頭漸漸高起來,水田裡開始往上蒸熱氣。劉嬸在田埂上喊:“都上來,吃飯了!開秧門得吃好的。”眾人這才收了手,三三兩兩往田埂上走。
各家把帶來的吃食攤開:鹹蛋紅心流油,饅頭還溫著,米飯用大木桶盛著,熱氣首冒。
大家也不客氣,蹲在田埂上就吃。沈枝盛了飯,夾了兩塊肉,又掰了半個鹹蛋。那風從水田上過來,帶著秧苗和溼泥的氣味,混著飯菜香,什麼山珍海味都比不上。
到傍晚收工,沈枝站在田埂上回頭望去。青秧在夕光裡輕輕搖著,水面上浮著一層金紅。
小黑早就在田頭等著了,老遠瞧見沈枝上來首首衝過去。沈枝伸手在它腦袋上胡嚕了一把,它才肯安靜下來,跟在她腳邊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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