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田裡的活一鋪開，人就跟被牽著走似的，一天也閒不下來。
沈枝自家那塊田剛收完尾，劉嬸就來了。她人還沒進院，聲音先到了：“枝丫頭，忙著沒？”
沈枝從屋裡探出頭，見她端個碗，碗裡是新焯的豆角，還冒著熱氣。
“嬸子怎麼來了。”
劉嬸把碗往她手裡一塞，“剛出鍋就拿來了。你嚐嚐，這豆角嫩著呢。”
沈枝拈了一根，吹了吹送進嘴裡：“好吃，又嫩又甜，嬸子放鹽了？”
“放了一點，不多。”劉嬸自己就勢坐在井臺邊上，拿手扇了扇風，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你那田都收拾完了？我早上打那兒過，看秧苗立得齊齊整整的。”
沈枝笑眯眯：“您就別誇了，我頭回弄，好幾簇都插歪了，自己都不好意思看。”
“頭回插田能這樣，不錯了。”劉嬸擺擺手，“不跟你繞彎，我來是求你來了。”她頓了一下，見沈枝抬頭看自己，接著說，“我家請的人手臨時少了兩個，田不等人，你要得空，明天幫嬸子一天。”
沈枝想也沒想：“這有什麼求不求的，你早喊我一聲就成，我明早去。”
劉嬸“嗐”了一聲：“還不是你自家田剛忙完，怕你累著。說好了啊，早上我來叫你。”
她站起來，順手把沈枝額前落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又補一句，“明天太陽毒，你把袖口褲腿都扎嚴實，那水田邊的蚊子最兇。我去年插秧，腿上被咬得全是包，半個月才消下去。”
沈枝應著，把劉嬸送到門口。
第二天一早天剛擦亮，劉嬸就在院外喊了。沈枝把頭髮緊緊挽成一個髻，袖口褲腿都扎嚴實，又往臉上抹了把涼水，整個人才精神起來。
推門出去劉嬸己經等在籬笆外頭，手裡拎著兩個饅頭，塞給她一個：“先墊一口，下水才有力氣。”
兩人一前一後往田裡走。路上己經有三三兩兩的人扛著秧馬、挑著擔子往田畈上去。
劉嬸走在前頭，不時回頭跟她說兩句：“我家那田就在你田隔壁過去一點，好認得很。”
到了地方，沈枝也不多話，捲了褲腿就下田。水漫到小腿肚，涼意從腳底板往上竄，軟泥從腳趾縫裡擠上來，滑溜溜的。
她如今己經摸出些門道，左手分秧，右手就勢往泥裡一插，人跟著往後退。動作比頭一回順多了，可架不住一上午沒怎麼首腰，後腰那一段酸得發木，像不是自己的了。
劉嬸家的田開闊，從這頭望到那頭，綠秧才鋪了一小半，滿田都是嘩嘩的水響和手掌拍進稀泥的悶聲。
旁邊幾個幫工都是好手，插得又快又勻。沈枝也不追，只按自己的節奏來。
晌午歇工，大家就在田埂上坐下。劉嬸提來一陶罐豆飯，豆子燜得粒粒鼓脹，上頭蓋著幾筷醃蘿蔔和半塊鹹豆腐。
沈枝接過一碗，也顧不得講究，蹲在草埂上便吃。豆飯隔水蒸過，豆子酥爛，飯粒又香又韌；鹹菜醃得恰好，咬在嘴鹹酸的很。
許是這半天活重，再平常不過的飯竟吃得格外香。她吃得快，鼻尖沁出細汗。
旁邊的大嫂子拿草帽扇著風，跟劉嬸說：“枝丫頭幹活實在，這一上午沒見她怎麼歇。”
劉嬸笑：“我就知道她行。”
沈枝聽見了低頭扒飯，嘴裡含糊著：“快別說了，我吃得最多。”
歇過晌，日頭更毒了，水田裡開始往上蒸熱氣。劉嬸說：“你先回去一趟歇歇，後半晌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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