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別動，好好養傷。”也先的聲音放得很低。
千夫長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眼眶紅了。
“大臺吉，我的手沒了……以後，我連馬韁繩都拉不住了。”
草原上的男人，拉不住馬韁繩，就等於成了廢人。部落不會養閒人，等待他的，只有在某個寒冬被凍死在帳篷外的命運。
也先沉默著，從腰間解下自己的水囊，遞到千夫長嘴邊。
千夫長喝了兩口水，反手抓住也先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大臺吉，那個發光的東西……那個天狼，真的是長生天賜給我們的嗎？”千夫長死盯著也先，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稻草的期盼，“我們死了這麼多人，殘了這麼多人，長生天真的會保佑瓦剌嗎？”
也先看著千夫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喉嚨像被塞了一把沙子。
他該怎麼回答？
告訴這個為瓦剌斷了一條胳膊的老兵，那根本不是什麼長生天的信物，而是大明南朝的一個陰謀？
告訴他，他們流的血，斷的肢體，死去的兄弟，全都是為了一個漢人設下的陷阱？
也先抽出手，拍了拍千夫長的肩膀。
“會保佑的。長生天看著我們。”也先輕聲說。
千夫長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慘淡的笑容，靠著柱子閉上了眼睛。
也先站起身，快步走出傷兵營。
他需要呼吸外面的空氣。帳篷裡的氣味和聲音，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夜風吹在臉上，帶走了一點疲憊。
也先站在高處，看向大營的正中央，脫歡的王帳。
王帳周圍，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最精銳的怯薛軍。帳篷裡透出明亮的火光，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笑聲和祝酒聲。
也先知道里面在幹什麼。
脫歡和伯顏帖木兒，還有那些各部的頭人，正圍著那尊幽綠色的琉璃天狼，慶祝瓦剌在今天擋住了韃靼人的進攻，慶祝他們保住了長生天的賜福。
他們根本不在乎今天死了一萬人，也不在乎傷兵營裡那些正在等死的勇士。
他們只在乎那塊發光的琉璃。
也先的手按在彎刀的刀柄上，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一個愚蠢的弟弟。
伯顏帖木兒為了搶功，帶著一箱財寶去野狐嶺，被人釘死在了強盜的位置上。他把大明塗滿毒藥的誘餌吞進了肚子裡，還沾沾自喜地以為自己立了天大的功勞。
一個瘋狗阿魯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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