韃靼大營設在距離飲馬河三十里外的一處背風坡。
營帳裡，火盆裡的牛糞燒得劈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烈酒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阿魯臺赤著上身坐在矮榻上，嘴裡死死咬著一塊裹著粗布的木棍。他的右肩腫脹得像個饅頭，那支穿透皮甲的重箭己經被齊根鋸斷，只留下帶倒刺的箭頭卡在骨縫裡。
兩名滿頭大汗的軍醫正按著他的肩膀，另一名老軍醫將一把短刀在火上烤得通紅，隨後對準傷口狠狠劃了下去。
刀刃切開皮肉，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阿魯臺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但他硬是沒發出一聲慘叫。隨著老軍醫用鐵鉗夾住箭頭猛地一拔，一股黑血噴湧而出，箭頭帶著碎肉噹啷一聲掉在銅盆裡。
阿魯臺吐出嘴裡被咬成兩截的木棍，大口喘著粗氣。軍醫趕緊把止血的藥粉灑在傷口上，用乾淨的麻布一層層纏緊。
“兀良哈這群沒用的廢物！”阿魯臺緩過勁來，左手抓起旁邊案几上的酒碗，狠狠砸在帳篷的柱子上。陶碗碎裂，烈酒濺了一地。
雖然他許諾了無數牛羊，甚至把最肥美的草場都劃給了兀良哈部，但是這幫人居然連瓦剌的後營都沒摸到。
此刻，帳簾被掀開，幾名渾身是血的韃靼將領走了進來。帶頭的萬夫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傷亡點算清楚了？”阿魯臺靠在獸皮墊子上，聲音沙啞。
“回太師，算清楚了。”萬夫長嚥了一口唾沫，聲音發顫，“咱們帶出來的五萬精銳，在飲馬河折了近兩萬。加上外圍策應和潰散逃跑的，能收攏回來的兄弟，己經不到兩萬五千人了。”
聽到這個數字，阿魯臺的臉頰劇烈抽搐了一下，近三萬人的傷亡。自從當年在忽蘭忽失溫被大明皇帝朱棣打敗後，韃靼修養了這麼多年才攢下這點本錢，今天一天就賠進去了大半。
“太師，瓦剌人也死傷慘重，要不咱們休整一晚，明天再殺回去？”另一名將領不甘心地提議。
阿魯臺沒有說話。他推開想要攙扶的軍醫，披上一件厚重的羊皮大氅，大步走出營帳。
剛一掀開帳簾，一股刺骨的寒風迎面撲來。天空中不知何時己經陰雲密佈，大如鵝毛的雪花正打著旋兒從天上落下來。
營地裡到處都是哀嚎的傷兵，殘破的帳篷在風雪中搖晃。戰馬凍得首打響鼻，士兵們連生火取暖的乾柴都湊不齊。
阿魯臺伸出左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化作冰冷的水滴。他看著滿營的殘兵敗將，知道這場仗己經徹底輸了。
“傳令下去。”阿魯臺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將領，“拔營，撤回捕魚兒海。今年不打了。”
雖然將領們心有不甘，但是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大雪和崩潰計程車氣，誰也沒有再勸，只能低頭領命。
緊接著，韃靼殘軍在風雪中開始艱難地向北撤退。
與此同時，飲馬河畔的瓦剌大營，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空氣中的血腥味被大風吹散了一些，但滿地的屍體很快就被積雪覆蓋，變成了一個個白色的墳頭。瓦剌士兵們正在河灘上翻找同伴的屍體，把能用的兵器和皮甲扒下來。
也先站在黑石坡的營地邊緣，看著一車車被拉回來的傷兵，臉色陰沉。
他大步走向中軍的王帳。帳外站著幾十名全副武裝的親衛，看到也先過來，立刻讓開道路。
也先掀開厚重的毛氈門簾，走進了溫暖的帳篷。脫歡正坐在主位上，幾名頭人圍坐在一旁。脫歡的左臂被流矢擦傷，纏著厚厚的繃帶，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他的雙手正死死抱著那個裝有夜光琉璃天狼的木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狼頭，嘴裡還在唸念有詞。
“父親，各營的傷亡算出來了。”也先走到大帳中央，聲音乾澀。
脫歡抬起頭，看了也先一眼：“說。”
“參戰的五萬人，現在還能站著的，不到三萬。”也先咬著牙，把數字報了出來，“黑石坡和飲馬河兩處，我們戰死了兩萬兩千多名兄弟。重傷的還有幾千人，這大雪一凍，估計也熬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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