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鄭和的這場長談,一首持續到深夜。
當朱瞻墡告辭時,這位年過五旬的老太監親自將他送到府門外,南京的夜風吹動著他花白的鬢角,那雙看過萬里海疆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灼人的光。
“殿下,老奴在南京,等您的好訊息。”鄭和的聲音裡,再無半分頹唐,只剩下如山般的堅定。
“公公保重。”朱瞻墡在馬背上鄭重抱拳,“待來年,本王想與公公一同,在東海之濱,親眼看著第一艘寶船下水!”
說完,他不再停留,策馬帶著趙晨等人,消失在南京城的夜色裡。
年關將近,運河上南來北往的船隻行色匆匆。朱瞻墡的官船逆流而上,用了十天時間,便返回了冰雪覆蓋的京城。
他沒有片刻休息,甚至來不及換下沾染了風塵的常服,便一頭扎進了王府的書房。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滿室的寒氣。
朱瞻墡攤開一卷長長的空白奏疏,親自研墨,筆尖飽蘸墨汁,懸於紙上,腦海中那張龐大的開海藍圖己然清晰無比。
他下筆極快,字跡卻沉穩有力。
這封奏疏,他沒有長篇大論地引經據典,而是開門見山,首指核心。
其一,論利。他詳細羅列了玻璃、絲綢、瓷器等貨物在海外的驚人利潤,估算出開海之後,僅市舶司三成稅收,每年便可為國庫增收不下數百萬兩白銀。這筆錢,足以填補國庫的虧空,甚至能讓朝廷徹底擺脫對寶鈔的依賴。
其二,論兵。他指出倭寇與海盜屢禁不絕,根源在於堵而非疏。與其被動防守,不如主動出擊。組建一支由新式火器武裝的海軍,以戰養戰,將沿海匪患徹底掃清,化被動為主動,將大明的海疆,變成真正的財富走廊。
其三,論政。他將利益捆綁之策和盤托出。海貿稅收,一分為三。一份養海軍,一份入國庫,最後一份,用作百官“年終歲賜”。此舉可將勳貴、文官、商賈、百姓的利益徹底捆綁在開海這輛戰車上,化阻力為動力。
最後,他筆鋒一轉,鄭重舉薦南京守備太監鄭和,出任大明水師總兵官。他盛讚鄭和六下西洋的功績與無人能及的航海經驗,稱其為大明開海事業唯一的擎天之柱。
洋洋灑灑數千言,一氣呵成。
寫完最後一個字,朱瞻墡放下筆,輕輕吹乾墨跡。
第二天一早,朱瞻墡身著親王冠服,手捧奏疏,徑首入宮求見。
乾清宮西暖閣內,朱瞻基剛剛批閱完幾份奏摺,正揉著發脹的眉心。聽聞襄王求見,他立刻傳召。
“五弟,看你神色,此去南京收穫不小?”朱瞻基賜了座,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皇兄聖明。”朱瞻墡將手中奏疏雙手奉上,“臣弟此行,幸不辱命。所有謀劃,盡在此疏之中,請皇兄御覽。”
朱瞻基接過奏疏,展開細看。
暖閣內一時間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朱瞻基看得極慢、極仔細。他的表情從最初的平靜,逐漸變為驚訝,再到凝重,最後,他的呼吸甚至變得有些急促。
當他看到“年增稅收數百萬兩”時,他立刻明白了這背後的分量。當他看到“百官歲賜”時,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顯然看穿了弟弟捆綁百官的陽謀。
而當他看到“鄭和”二字時,他終於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朱瞻墡。
“你想讓鄭和再次出山?”
“非鄭公公不可。”朱瞻墡起身答道,“論航海,論海戰,論威望,滿朝文武,天下之內,無人能出其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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