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的爭吵，足足持續了近半個時辰。
陳道遠額頭磕破的血跡己經乾涸，暗紅色的血痂凝在眉心，讓他那張悲憤交加的臉顯得格外猙獰。他死死跪在金磚上，咬準了“祖制”二字，彷彿只要抱緊這塊牌坊，就能擋住那滾滾而來的開海大潮。
“殿下！太祖成法，猶如日月經天！若今日因利廢法，明日便可因欲亡國！”陳道遠聲嘶力竭，身後的十幾個沿海籍官員跟著連連叩首，大有今天不收回成命就集體撞死在盤龍柱上的架勢。
另一邊，那些眼巴巴等著分歲賜的京城窮官們急了。
“陳御史，殿下是為了充盈國庫，怎能說是因利廢法？”一個兵部主事忍不住反駁。
“你懂什麼！國之根本在農不在商！”林仲淵立刻跳出來幫腔，指著那主事的鼻子罵道，“你等為了區區幾十兩銀子，竟要陷陛下與殿下於不義，簡首枉讀聖賢書！”
“你清高！你林家在福建有良田千頃，你當然不缺炭火錢！”
“血口噴人！”
朝堂上再次亂作一團，唾沫星子橫飛，文官們互相扯著袖子，就差當場上演全武行了。
朱瞻基高居龍椅之上，端著御茶盞，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朱瞻墡站在武將佇列的最前方，雙手攏在袖子裡，冷眼看著這出鬧劇。
他心裡很清楚，陳道遠和林仲淵這幫人，嘴上喊著祖制，心裡裝的全是生意。大明片板不下海，沿海的走私貿易就全被這些士紳豪族壟斷。一旦朝廷設市舶司，水師護航，民間商船隻需交三成稅就能光明正大出海，誰還會去給他們交高昂的保護費？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幫人今天就是拼了命，也要把開海的摺子攪黃。
“吵夠了嗎？”
朱瞻基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森冷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奉天殿內的喧囂。
大殿內猛地一靜。
朱瞻墡緩步走到大殿中央，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陳道遠。
“陳御史，林大人，你們口口聲聲說下海是與民爭利，是勞民傷財。那本王今日就給你們透個底。”朱瞻墡環視群臣，目光如炬，“本王要開海，不僅是為了平倭患，不僅是為了收海稅，更是為了去拿一樣東西。”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海對岸的倭國，有一座金山，一座銀山。”朱瞻墡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字字敲在百官的心坎上，“那裡的白銀，多到可以鋪滿這奉天殿的地面，多到可以填滿太倉的每一個角落。本王就問你們一句話。”
朱瞻墡猛地提高音量，聲如洪鐘：“這金山銀山，大明是要，還是不要？”
此言一齣，全場譁然。
金山銀山？
百官們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大明缺銀子，這是滿朝文武都知道的死結。寶鈔貶值成廢紙，市面上流通的銅錢又不夠，戶部天天為了幾萬兩銀子愁得頭皮發麻。現在襄王殿下竟然說，海對岸有金山銀山？
夏原吉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連鬍子都抖了起來。要是真有金山銀山，別說祖制了，他夏原吉能親自掄起膀子去造船！
陳道遠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太瞭解這幫同僚了，一旦被銀子晃了眼，什麼道德文章都不頂用。
他猛地首起腰，大聲駁斥：“殿下莫要用這種荒誕之言蠱惑聖聽！海外多是蠻荒瘴氣之地，哪來的金山銀山？就算真有，那也是在茫茫大海之外！殿下難道忘了前朝舊事嗎？”
陳道遠深吸一口氣，搬出了他最後的殺手鐧：“當年元世祖忽必烈，何等不可一世？兩次糾集十萬大軍，乘坐千艘戰船跨海東征倭國。結果呢？兩次皆遇海上颶風，十萬大軍全軍覆沒，葬身魚腹！倭人稱那颶風為‘神風’，乃是海神發怒，庇佑其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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