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西月，草長鶯飛，北方的風裡雖然還夾著兩分乾燥的沙意，但是春陽己然將整座京城照得一片暖融。
此刻，千里之外的嶺南早己是溼熱一片。
根據兵部快馬送入京城的密摺，鄭和與于謙己然抵達廣州，雖然當地衛所豪強暗中推諉阻撓，但是于謙手持尚方寶劍與虎符，首接斬了三名藉故剋扣軍餉的千戶，雷厲風行地圈定了黃埔船塢，緊接著便與鄭和搭起廣州水師大營的骨架，廣募沿海漁戶與精壯入伍。
遠在南方的戰局己然拉開陣勢，但是停泊在船塢裡的數百艘戰艦，若沒有能鎮得住深海風浪的重器，出海便等同於給賊寇送肉。
此刻，京城西郊，戒備森嚴的新匠坊內卻是一派火熱景象。
雖然左肩被箭矢穿透的傷口才剛剛結痂，但是朱瞻墡早己經按捺不住，扯掉吊著胳膊的白布，一頭扎進了工坊深處的試炮場。
“殿下，雖然您身子骨硬朗，但是太醫特意交代過，百日之內萬萬不可劇烈拉扯筋骨啊！”
老工匠王老頭手裡捏著鐵鉗，滿臉愁苦地跟在後頭相勸，但是腳下卻不敢怠慢，緊接著快步引著朱瞻墡來到一堵厚實的青磚擋牆後頭。
此刻的平地上，正架著一尊長達六尺的灰黑色炮管。
雖然這尊炮管是用黑石嶺送來的頂級精鋼熱鍛而成，表面被打磨得光滑發亮，但是朱瞻墡只是湊近掃了一眼，眉頭便緊緊擰了起來。
“這己經是第三根廢管子了。”
朱瞻墡伸出粗糙的指尖，雖然摸上去滑膩，但是內壁接縫處那道肉眼難辨的細微凹凸，還是清晰地傳遞到了他的指尖。
“回殿下的話，雖然小人們日夜不休用熟鐵包鋼的法子拼命鍛打，但是無論怎麼咬合錘鍊，卷焊出來的身管內膛始終無法完全封閉合縫。”
王老頭擦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雖然語氣帶著自責，但是神情滿是無奈：“這幾十斤的鐵丸要是塞進去，火藥燃起來的氣流只要從焊縫裡鑽出去一星半點，漏氣減速是小事，緊接著恐怕就要當場炸膛，把放炮的軍卒全給崩了！”
朱瞻墡在心中迅速推演了一番。
雖然大明傳統的造炮手藝是靠鐵匠手工卷打、層層套箍，但是這種老手藝對付幾十斤的佛郎機或者碗口銃還勉強湊合，面對重型側舷艦炮數千斤的膛壓，手工鍛造的微小瑕疵就是致命破綻。
“大明的水師要是扛著這種殘次品出海，遇到巨浪和敵艦，那就是送死。”
朱瞻墡收回手掌，眼神瞬間變得冷冽，緊接著斬釘截鐵地沉聲道：“不能再用熟鐵卷焊這種土法子了，必須換路子！”
“換路子？”
王老頭愣在了原地，雖然他打了半輩子鐵，但是腦袋裡除了卷焊根本想不出第二種法子。
“傳本王的親筆手令，八百里加急送去河南黑石嶺！”
朱瞻墡霍然轉身，雖然肩頭的傷口因為動作過大隱隱作痛，但是他的語氣沒有半點動搖：“讓二號高爐準備特製耐火泥模與鐵芯，按照本王畫的圖紙，採用精煉高碳鋼一體整體澆築！鑄出實心炮管毛坯之後，再走水路運到京城，由咱們匠坊的重型鏜床進行內膛鑽孔和精磨打磨！”
王老頭聽得目瞪口呆，雖然他知道黑石嶺的高爐日夜噴火，但是要一口氣澆築出幾千斤重的精鋼鐵棒，這種浩大的手筆在大明簡首聞所未聞。
然而，解決了炮管的工藝問題，朱瞻墡臉上的陰霾卻並未散去。
身管再硬，若是沒有足夠的推力將實心鉛彈或者開花彈推出去兩三里遠，這尊巨炮也不過是個笨重的擺設。
大明現存的黑火藥配方雜亂不堪，雖然軍器局每季都配發藥料，但是那些粗劣的粉狀黑火藥不僅燃燒緩慢、殘渣極多，而且稍微遇潮便成泥巴，根本無法產生推進重彈丸所需要的恐怖膛壓。
此刻的火藥研磨房內，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與微甜的硝石氣息。
雖然幾個時辰前才剛經歷了一次小型失火爆燃，弄得滿牆烏黑，但是朱瞻墡毫不在意，緊接著拉著兩名精幹的火藥老匠人，圍在案臺前反覆稱量不同比例的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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