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馬在官道上踏碎泥濘,帶起兩列飛濺的黃泥。
西苑校場距離老鴉嶺不過西五里,朱瞻基一路將馬鞭抽得噼啪作響,幾乎是發了瘋一般衝向那處兀立的矮山。
緊接著趕來的張輔與朱勇等人更是滿頭大汗,胯下的戰蹄鐵在碎石坡上劃出刺目的火星。
然而等這群大明軍方最頂層的巨擘真正勒住韁繩、翻身下馬的一剎那,整片山坡上瞬間只剩下了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此刻呈現在眼前的,根本不是平日裡火炮砸出的淺坑。
原本高聳挺立的老鴉嶺鷹嘴巨巖,竟然被硬生生炸塌了半截,大片焦黑破碎的山石順著山坡滑落,將周遭數丈內的灌木雜草盡數焚燬。
碎裂的生鐵破片深深楔入堅硬的花崗岩中,散發著刺鼻嗆人的硫磺與皮肉燒焦般的硝石焦味。
張輔戎馬一生,打過漠北也平過安南,但這位老國公的手指在觸碰到那枚滾燙帶刺的鐵彈片時,依舊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張輔從石縫裡摳出一塊薄如柳葉、邊緣滿是鋒利鋸齒的生鐵碎渣,然而眼底翻湧的駭然卻怎麼也藏不住。
緊接著湊上來的朱勇,伸手摸了摸那焦黑松軟的泥土,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齊整話來。
“若是指揮使大營紮在這裡,方才那一炮落下來……”
朱勇素來心高氣傲,可一想到方才那團沖天而起的火球,後背的冷汗瞬間溼透了戰袍。
朱瞻基沒有說話,只是攥著馬鞭,目光在那片廢墟上寸寸掃過,胸膛起伏得像是一架拉滿的風箱。
此刻這位大明皇帝轉過身來,目光越過氣喘吁吁的群臣,徑首落在了隨後趕到的朱瞻墡身上。
“老五,你跟朕交個底。”
朱瞻基一把抓住朱瞻墡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幾乎要嵌進親王的袍服裡,然而聲音卻壓得極低,透著一股近乎飢渴的狠勁。
“這兩樣東西,那柄手擲的震天雷,還有這尊能轟塌山頭的神炮,到底要費多少銀子?多久能給朕造出一千尊、兩萬柄?”
張輔與朱勇聞言,雖然呼吸急促,但也齊齊豎起了耳朵。
若是大明九邊各衛所真能人手幾柄震天雷,每座雄關要塞上再架上百十尊這等神炮,瓦剌與韃靼的鐵騎連南下的膽子都要被徹底嚇破。
但是朱瞻墡迎著朱瞻基熾熱的目光,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皇兄,你想得太輕巧了。”
朱瞻墡抬手指了指山頂冒著的青煙,雖然語氣平緩,但是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盆涼水,結結實實澆在了皇帝的心頭。
“那長柄震天雷倒還好說,鑄鐵外殼便宜,一枚折算工料不過五錢銀子,但是若要配給全軍數十萬將士,單是日常操練的消耗,便是一座銀山。”
緊接著,朱瞻墡又指了指山腳下那尊剛剛被推過來的九尺鋼炮,目光微沉。
“至於這尊‘神策破虜炮’,炮身用的是水力鍛錘反覆打壓的百鍊鋼,內膛要用水力鏜刀磨整整三天三夜,稍有半寸偏頗便整管作廢;裡頭裝填的顆粒黑藥,得用上等烈酒調變再經細篩,至於那枚能開花的空心彈,引信更是要精工細作。”
“造這麼一尊炮,連工帶料,至少要耗銀八百兩;而方才那一響……”
朱瞻墡伸出三根手指,在朱瞻基眼前晃了晃,但是語氣中沒有任何戲謔。
“連藥帶彈,一發便要砸進去整整三十兩白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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