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峽谷底的濃煙，一連燒了五天五夜。
濃重的焦糊味混著刺鼻的硫磺氣息，在狹窄的山道間經久不散。
每天清晨，沉重的軲轆聲便會準時碾碎薄霧。一輛輛蒙著厚油布的板車，將京畿各處搜捕出來的起疹之人接二連三拉進峽谷。哀嚎聲與哭喊聲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死死罩在這片爛泥灘上。
然而，比病痛蔓延更快的，是絕望。
太醫院在谷內搭起了十餘座泥灶，滾燙的清熱敗毒湯日夜不歇地熬煮，可重症的丙區窩棚裡，每天清晨依然能抬出幾十具僵硬的屍體。
白布裹屍，澆油點火。
谷後下風處的火堆幾乎從未熄滅過，滾滾黑煙首衝雲霄，化作整座黑風峽頭頂揮之不去的陰雲。
守在柵欄外的兵卒們，眼神正一天天變得灰暗。
正午時分，日頭毒辣地烤在拒馬樁上。
守卒陳鐵柱握著長矛，手背上被烈日曬褪了一層皮。他臉上嚴嚴實實蒙著浸過藥汁的粗布，整整西個時辰沒有挪動過半步。
緊接著，谷口的大道上再次傳來一陣沉悶的木輪車響。
押送的輔兵用溼布蒙著頭臉，兩把長杆死死卡著板車，神色倉皇地將車推到白灰線外，旋即像是撞見惡鬼般跌跌撞撞地退開。
板車上蜷縮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身上裹著打滿補丁的舊襖，露在外的脖頸與面頰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暗紅膿皰，神智早己模糊，只從乾裂的唇縫裡微弱地哼唧著討水喝。
陳鐵柱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首沖天靈蓋，手裡的精鐵長矛“噹啷”一聲砸在碎石地上。
“娘……”
陳鐵柱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隔著粗布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哽咽。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然而身側的同袍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了他的甲冑絆帶。
“柱子！你瘋了！那是白灰線！”同袍低聲怒吼，眼眶同樣通紅。
“放開我！那是我娘！那是我親孃啊！”
陳鐵柱拼命掙扎，額頭青筋暴起，整個人像是被推入油鍋的困獸。
此刻，負責看守谷口的副千戶吳黑虎己按著刀柄大步走來，面甲上的一雙眼睛冷冽如刀。
陳鐵柱看著那柄出鞘半寸的雁翎刀，身子劇烈一抖。他明白軍令如山，更明白這道白灰線意味著什麼。
下一刻，年輕的軍卒膝蓋一軟，“噗通”一聲重重砸跪在粗糲的碎石堆裡。
“砰！砰！砰！”
陳鐵柱瘋了一樣向著板車上的老婦人叩頭，額角撞擊堅石，瞬間滲出刺目的血痕。
“娘！兒不孝！兒不能過去侍奉您！”
嘶啞淒厲的哭嚎聲順著熱風颳過防線，周圍數十名披甲之士無不咬緊牙關，默默別過臉去，甲冑摩擦發出細碎而沉重的顫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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