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暖閣內，炭盆裡的火星噼啪作響。
雖然殿外北風呼嘯，但是暖閣裡的氣氛卻比外面的寒風還要冷硬。
盛寅猛地掀開簾子，花白的鬍鬚因為劇烈喘息而不住顫抖，身上的太醫袍服下襬還沾著泥點。
他根本沒有下跪，只是草草抱了抱拳，通紅的眼珠盯著御案後的朱瞻墡。
“殿下！臣聽說您下令滿京畿去搜尋長瘡的病牛，還要大張旗鼓趕進城裡？”
盛寅的聲音沙啞尖銳，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老鶴，梗著脖子怒喝：“荒唐！古往今來，大疫當前避穢氣尚且不及，您倒好，竟要把畜生的惡疾往京城裡引！這是嫌天花死的人不夠多，要把順天府變成修羅場嗎？！”
守在旁邊的錦衣衛百戶剛想拔刀呵斥，但是朱瞻墡只是抬手虛按了一下。
朱瞻墡放下手中的兵部文書，神色平靜地看著這位脾氣又臭又硬的太醫院使。
“盛院使，你今年六十有三，在太醫院當差三十年，見過多少次痘瘡大疫？”
朱瞻墡語氣平淡，既沒有動怒，也沒有被這位老太醫的質問激出半分火氣。
盛寅微微一愣，雖然胸中怒氣未消，但是依然咬牙冷硬地回道：“洪武年間兩次，永樂年間三次，臣親手抬出去埋掉的痘瘡死者，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那麼，你可曾見過哪個人，一輩子得過兩次天花的？”
朱瞻墡站起身，目光如刀鋒般銳利，緊緊釘在盛寅蒼老的臉上。
暖閣內原本緊張的空氣猛然凝滯。
盛寅張了張嘴，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神色劇烈變幻：“這……自古醫理記載，天花出過一次若能僥倖不死，此生自然絕不會再生天花！但這與殿下找病牛進京有何干系？！”
“既然得過一次就能終生不懼，那本王問你，為何不讓人人提前染上一場極弱極輕的‘天花’？”
朱瞻墡繞過書案，走到盛寅面前三步處，聲音低沉而有力：“本王在古籍中翻查過，凡是終日照料患痘牛的牧童，手上雖會長出類似水泡的膿瘡，但發熱不過兩三日便自行結痂痊癒。而且這群人，在歷次天花大疫之中，從無一人染病身死！”
盛寅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錯愕與荒謬。
然而這位浸淫醫道幾十年的老醫官，腦海中猛然閃過民間零星的傳聞，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這……這不可能！”盛寅下意識反駁，手指微微發顫，“人是人，畜生是畜生，畜生身上的疫氣，怎能隨便移到人身上？！前宋雖有人痘吹鼻之法，但十個染痘者裡至少要死兩三個，兇險萬分，朝廷早己禁絕！殿下若用牛身上的穢毒試人，那就是在拿人命胡鬧！”
“人痘以毒攻毒，藥性烈如猛火，自然容易死人。但是牛身上的痘瘡，毒性遠比人痘弱上百倍！”
朱瞻墡猛然踏前一步，眼神逼人：“弱到連尋常農婦發個小熱就能熬過去！既然毒性極弱，又能讓人不再染病，為何不能試？！”
他盯著神情恍惚的盛寅，聲音冷酷如鐵：“朝廷等不起，京城的百萬百姓也等不起！按你的老法子，灌再多大青葉和雄黃，能救得了幾個人？既然橫豎都是死絕，為何不搏一條生路？！”
盛寅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口起伏不定，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殿下……”盛寅喉嚨乾澀，聲音終於軟了三分，卻依然透著恐懼，“就算這法子有萬分之一的道理，可……誰敢試？誰又願意拿自己的身子去接牛瘡的膿血？萬一試出大禍，誰擔得起這天譴？！”
“人選，本王自會解決；若有天譴，本王一人擔著。”
朱瞻墡霍然轉身，從架上取下黑貂披風甩在肩頭，冷聲道：“前去順天府天牢！”
半個時辰後，順天府天牢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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