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風揚起,帶著潮潤,卷著潮氣,撲到身上,沒覺出暖,反倒像是颳了一層溼冷黏在皮膚上,怎麼都甩不掉。
姬師爺暗暗搓了下手背,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回道:“還沒...暫時...還沒訊息。”
天井裡安安靜靜,只有聽不見的晚風聲,筷子戳進魚身直達盤底的悶響聲,和魚肉被剮蹭下的刮骨聲。
姬師爺頭不敢抬,口水不敢咽,氣也不敢喘,站成一根彎曲的矮樁子。
良久,魏鵬舉淡淡地問:“那村子的事,處理乾淨了?”
姬師爺撥出一口大氣,忙道:“是。小的做這事也不是頭一回,老爺您安心便是。”
似是被安心二字逗樂了,魏鵬舉捏著筷子,揚起臉,似笑非笑地看著姬師爺,“你派去處理此事的人,如何處置?”
姬師爺被他看得一腦門子汗,襯得整個人越發黑亮,“我打發他們出去避避風頭。慣來如此,給了銀子他們就去鬼混了。”
見魏鵬舉臉色微沉,他忙補充道:“您安心。那二人手裡攥著好幾條人命,去年非說賣炭的老頭缺斤短兩,活活打死了他,年初玩死過兩個粉頭,還因鬧口角打死過鄰村一個傻兒子。”
“這些人命賬都在我這,他們絕不敢亂來亂說。”
魏鵬舉收回目光,舉筷繼續吃魚。
姬師爺絮絮叨叨補充,“安石村就兩戶人,一戶四口都死了,另一戶當晚無人。我特意叮囑,讓這二人去那守著,待那戶人回來就——”
魏鵬舉頗為不耐,打斷道:“骨子裡埋沙土的賤民而已,你處理好便是。”
“我且問你,那人的身份,可查到了?”
姬師爺身子晃了晃,低聲道:“請老爺再容兩日。這...京官不好查,不過快了,這兩日定有訊息,您安心便是。”
魏鵬舉終於抬起頭,不冷不熱盯著他。
姬師爺身子微微發抖,在燈火下成一團晃晃悠悠的黑影,晃得魏鵬舉心口窩了一團火。
魏鵬舉嘴角咧開,露出尖牙,眼縫微微眯起,像要笑卻沒有笑,整張臉陰沉沉,看得姬師爺渾身發冷。
“安心便是?”
“如何安心?”
“當初你信誓旦旦,保證不出半年,定能尋到墓寶。眼下一年多了,一無所獲。查人查不到,尋物也尋不著,烏雞,你究竟有什麼用?”
“你是能打鳴,還是能燉湯?”
姬師爺默默聽著魏鵬舉不重樣的罵詞。
魏鵬舉志大才疏,為人陰狠,全身上下唯有一張嘴利索。尤其對上他,可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姬師爺每每捱罵,都陷入懷疑,這廝當初是不是用嘴中的進士。
哦,不能說進士,此人是三甲末,千辛萬苦混到個賜同進士出身,堪堪吊在榜尾。
他能得這個賜同進士出身,一靠祖墳發光,祖宗庇佑,二靠同科不爭氣。
“旁人喚你烏雞,你真拿自個當只雞。抬舉你做本官的師爺,還是雞頭雞腦,滿腦子都是泔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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