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頭頂源源不絕的罵聲,姬師爺悄悄抬眼去看。
燈火下的魏鵬舉,尖頭尖腦尖下巴,卡在墩實滾圓的身子上,小頭大身子,像是耗子成了精,還貪戀人間煙火。
自個一副耗子精的尊榮,還有臉嘲笑他像烏雞?
魏鵬舉早已習慣姬師爺捱罵不吭聲,捻著兩條鼠須嗤笑,“是本官良善,白白養著你這隻呆頭呆腦的烏雞。”
姬師爺心頭暗罵,魏鵬舉此人,貪到無法直視。
明面上請他做師爺,實際上分文不給。
不但不給,姬師爺的身家和鋪子的盈利,還要拿來供養耗子精。在魏鵬舉眼裡,姬師爺的命和他的家產,都屬魏鵬舉的私產。
姬師爺吃自己的飯,就等於吃魏鵬舉的私產。用自己的銀錢養自己,就等於花魏鵬舉的銀錢養自己。
貪得無厭的死耗子!
“若不是有本官護你,你全家早被砍頭了。死了十幾個石匠,都是本官為你遮掩,我救你一家老小,你卻一無是處。本官麾下三名師爺皆能為我分憂,你呢,究竟能為我做什麼?”
姬師爺端著笑,絲毫不敢露出半點苦臉。
他不但要孝敬魏鵬舉銀錢,還要幫他處理髒事,還要為他尋寶。
衙門裡另三位師爺只拿眼白看他,嫌棄他滿身銅臭,沒半點墨香,算哪門子師爺。
可他沒法子。
他與盜墓賊勾連兼倒賣贓物,按律判絞刑,全家都得流放。
怪就怪,雨太大,賊太多,好好一座南朝古墓,被盜墓賊打成了篩子洞。不但塌陷,還出了人命,被魏鵬舉捏住他把柄。
不然他又何必給耗子精當孫子。
魏鵬舉喋喋不休地罵了兩盞茶的功夫,罵得嘴角痠軟,遂啜了口茶,“眼下剛過立夏不久,年底朝覲考察,次年初滿考,統共不剩幾個月了。若是再尋不到墓寶——”
姬師爺心頭惶惶不安。
當初因安平山塌陷出南朝古墓一事,魏鵬舉與上司劉知府起了齟齬。魏鵬舉實則並未拿到墓寶,而劉知府認定被他私吞。
若他手裡真有墓寶,來年雙考保住縣令之位,甚至升遷再進一步,皆有可能。
可眼下是沒有。
作為上司的劉知府,只需給一個不謹的考語,不但魏鵬舉的知縣生涯要被斬斷,下場最輕也是降級呼叫。
魏鵬舉心急,姬師爺更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魏鵬舉高升,早早送走這隻噁心的耗子精。
魏鵬舉一筷子插進魚頭,再一筷子,又一筷子,魚頭被戳得稀爛。
“再尋不到,念你跟了本官一場,那南朝皇室的墓,尊貴體面,正好給你用。”
姬師爺只覺那筷子戳的不是魚的頭,而是他的頭。
他的頭快要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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