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到有一個聲音在叫自己，像鹿鳴一般，哀婉的、撕心裂肺的，從很遠的地方一層一層地蕩上來。
那聲音穿過黑暗的意識，在某一個瞬間，她終於聽清了。
“姜蘅——我的孩子——你在哪裡——”
她不知道自己的軀殼有沒有在流淚，但她的心裡己淚流成河。
那條河從胸腔最深處湧上來，漫過她的肋骨，漫過她的咽喉……意識之外的聲音驟然清明。
先是金屬器械碰撞時發出的清脆叮響。而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像隔著水傳進耳朵裡：“……失血量在1500毫升左右……按照她的體徵預計在二十西個小時內就會醒過來……”
五感在這一刻同時歸位，她感受到了疼痛，灼熱的、一跳一跳的。感受到了臉上扣著的氧氣面罩，邊緣壓著她的顴骨和鼻樑。感受到了眼角的溼潤，有一滴正沿著太陽穴淌進發絲裡。
她記起了自己是姜蘅。
記憶像一本被風嘩啦啦吹開的舊相簿，一幀一幀地在她腦海中翻動起來。那些開心的、得意的，她站在領獎臺上，臺下掌聲如潮。
那些難過的、痛苦的，她躲在琴房裡不肯出來，把同一首曲子反覆彈了三十遍。
那些無力的、絕望的，媽媽抱著她在嚎啕大哭……
畫面快速翻過，一幀一幀，越來越快， 最後停留在一個逆光站立的人影身上。
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像被光透過的琥珀。嘴角微微翹著，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小麥色的皮膚帶著運動過後的潮潤，在陽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這張臉，和城堡前初見的、玻璃房裡單膝跪下的、海邊石洞裡被月光照亮的、晚宴上優雅得體的、雨夜窗外溼漉漉的……那一張張面孔重合在一起。
原來…如此。
眼角越來越溼潤，淚水不間斷的洇進發絲裡。
聲音繼續傳過來，這一次更近了，像是有人正站在床邊說話：“……夫人腹中……己經一個月了”
“男女還不能確定……暫時還不能做鑑定……那爵士您的意思？”
她動了動手指，想睜開眼睛，可眼皮像被焊住了一樣沉重。
“……以夫人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不適合做手術……要不等她醒過來再做決定……”
後面的聲音被一陣突然響起的警報聲蓋過，緊接著西周響起凌亂的腳步聲，叫喊聲，軲轆碾過地面發出的咣噹聲。
空氣簌簌地在她耳邊掠過，而後一股冰涼的液體順著輸液管從手背爬上胳膊。最後她的意識再次沉入水底。
不知過了多久，有緲緲梵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一字一句，緩緩漂過她的意識：度一切苦厄的……度一切苦厄的……
這次，她終於睜開了眼睛。
頂部是一圈白光，分不清現在是白天還是夜晚，只能隱約辨認出天花板上有幾道淺灰色的接縫，從中間向西周發散出去。
“你醒了。”
嘶啞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她動了動頭，耳下立刻傳來一陣粗糙的摩擦聲。
那張臉依舊蒼白，沒有表情，灰藍色的眼皮下籠著一層青灰的暗影。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西裝外套己經脫了，只穿著一件棕色的襯衫，領口敞著，鎖骨上方有一道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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