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了好久,久到鬢邊的頭髮被淚水浸溼了一大片,洇在枕頭上。
農曆新年的前幾天,倫敦下了這個冬季的第一場雪。花園的灌木枝頭積成一層薄薄的雪,空氣撲在身上都是陰冷潮溼的。
姜蘅被允許在莉絲的陪同下出門,司機沿著泰晤士河畔開了很遠的路,停在一棟米白色的建築物前。
林美娟坐在公共休息區的窗邊。她穿著一件薑黃色的薄呢外套,頭髮己經白了一大半,被一條深色的髮箍束在腦後,正看著窗外發呆。
“媽。”
林美娟抬起頭來,怔愣了很久,然後皺起眉來,像在努力回想著什麼。
姜蘅的眼淚簌簌的掉下來,她走過去蹲下身,將臉埋進母親膝頭。
林美娟的手慢慢抬起來,輕輕拍著她:“我的孩子……你到底去哪裡了……你讓媽媽找得好辛苦……”
她頓了一下,像是終於認出了自己女兒,抓緊姜蘅肩頭的布料,撕心裂肺的哀嚎出來:“蘅啊——”
姜蘅保住媽媽的腰,“媽!我再也不離開你了。”
因為母親的到來,姜蘅有了新的支撐點。她一天中大半的時間用來陪伴林美娟,偶爾出門也是因為去醫院陪母親做治療。
林美娟有時清醒有時糊塗,清醒的時候她會拉著姜蘅的手問這問那。
“你吃什麼了?怎麼瘦成這樣?”
“這地方冬天怎麼這麼冷?”
“那個洋老頭,他對你好不好?”
糊塗的時候,她會對著窗外的雪說:“蘅啊,咱家樓下的桂花該開了吧。”
但無論清醒還是糊塗,她都是熱情的。她不會英語,但見到每個人都會打招呼,甚至對門口那個從來面無表情的保鏢也會念叨兩句:“是不是傻,天冷還在外面站著,進去待著啊。”
這座死氣沉沉的城堡,因為她的存在,忽然有了一點鮮活的氣息。
清醒的時候,林美娟會去廚房,用那些她不熟悉的鍋碗瓢盆做幾道家常菜。
土豆燒牛肉、番茄炒蛋再加上排骨蓮藕湯。飯菜端上餐桌,她會給戴維森也盛一碗。
儘管戴維森不停地說不用,她仍然會把碗推給他,嘴裡嘟囔著,“那血呼啦的牛肉有啥好吃的…”
姜蘅笑著去拉她:“媽,你別管他了,吃你自己的。”
“這不比那好吃。”林美娟又夾了一塊牛肉放到戴維森面前的盤子裡,然後才坐下來,端起自己的碗,對著米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姜蘅和母親邊吃飯邊說話,自然而然的對話像水流一樣從她們之間淌過去,不需要修飾,不需要客套。
戴維森坐在長桌的另一端,拿著刀叉,低頭看了一眼面前擺著的那碗被強行塞過來的排骨湯和燉牛肉,又抬頭看向桌子另一端挨在一起的母女。
她們正湊近說著什麼,林美娟笑著拍了一下姜蘅的手背。姜蘅捂著臉笑出了聲,長髮隨著晃動垂下來,又被她別回耳後,露出脖頸上那道疤痕,此刻那道疤竟然一點也不顯得猙獰了。
他怔愣了許久,這是他人性中的空白,無論是和父母還是子女,都未曾有過這樣溫情的時刻。
在這一刻之前,他一首以為自己對她的執著,皆來自於她的美麗與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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