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千山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而綿長。沈晚畫躺在他身邊，聽著他穩健的心跳，嘴角微微上揚。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他的胸口，閉上眼睛。這樣的夜晚，很久沒有過了，一切都很平靜，一切都很美好。
然而就在這時，千山的身體忽然僵住了。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眉頭緊緊皺在一起，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沈晚畫感覺到了他的異樣，連忙睜開眼睛，輕聲喚了兩聲：“千山？千山？”卻沒有得到回應。
千山的身體開始顫抖起來，起初很輕微，像是秋風中的落葉；後來越來越劇烈，床榻都跟著發出吱呀的聲響。沈晚畫心中一緊，連忙坐起身，伸手想要扶住他：“千山！你怎麼了？”然而就在她的手指觸碰到他的瞬間，一股強烈的力量從千山體內爆發出來，將她整個人震退了幾步。
“砰——”房間裡的花瓶應聲碎裂，瓷片西濺。沈晚畫還沒來得及反應，又聽到一連串的碎裂聲。茶杯、茶壺、燭臺……凡是房間裡稍有些分量的物品，都在千山失控的妖力下化為了齏粉。她驚恐地看向千山，卻見他的眼睛仍然緊閉著，眉頭皺成一個死結，臉上的表情扭曲而痛苦。
他在做噩夢。不，不是普通的噩夢。沈晚畫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顫動，像是在說著什麼。她湊近去聽，卻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幾個字：“不要……不要過來……為什麼……為什麼是你……”他的聲音沙啞而絕望，帶著深入骨髓的痛苦。沈晚畫的心揪成一團，她不知道千山夢到了什麼，但她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恐懼和絕望。那是一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後的痛苦，是被親手推入深淵時的無助。
她咬了咬牙，再次朝他伸出手：“千山！醒醒！是我！是晚畫！”這一次，她沒有被那股力量震退。她強忍著妖力帶來的刺痛，用力握住了千山的手。滾燙——這是她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千山的身體燙得驚人，像是一塊被爐火炙烤的鐵石。她握著他的手，感覺自己的掌心都要被燙化了。但她沒有鬆手：“千山，你醒醒！那只是夢！不是真的！”
千山的身體猛地一顫，眼睛倏然睜開，瞳孔中赤紅與墨黑交織，像是兩團燃燒的火焰。他的目光渙散而瘋狂，掃過沈晚畫的臉，卻沒有認出她：“別過來……你們都別過來……”話音未落，他的另一隻手猛然抬起，一道凌厲的妖力從他指尖激射而出。
沈晚畫躲閃不及，那道妖力從她的手臂上劃過，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她的衣袖。她倒吸一口涼氣，劇烈的疼痛讓她的眼眶泛紅。但她沒有喊出聲，也沒有鬆開千山的手。她只是咬緊牙關，用另一隻手死死按住傷口，不讓血流得更多。
千山愣住了。他的目光緩緩落在沈晚畫的臉上，又落在她手臂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上。血，順著她的手指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床榻上，洇出暗紅色的印記。“晚……晚畫？”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沈晚畫看著他，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是我。你醒了？”
千山沒有回答。他只是呆呆地看著她手臂上的傷口，眼中的神色從茫然變成驚恐，又從驚恐變成無法遏制的自責與恐懼：“我……是我……是我傷了你……”他猛然鬆開她的手，像是觸電一般從床上彈開。沈晚畫想去拉他，卻被他眼中那種可怕的神色震懾住了。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懼，那是被自己的力量嚇到的絕望：“別過來……別過來……我會傷到你……”
他的眼睛又紅了，這一次不是妖力失控的紅，而是自責到極點時的血絲遍佈。他蜷縮在牆角，雙手抱住頭，像是一隻受了重傷的野獸，只想把自己藏起來，藏到一個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地方。
沈晚畫的眼淚奪眶而出。她不顧傷口的劇痛，跌跌撞撞地朝他走過去。千山察覺到她的靠近，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近乎崩潰的嘶啞：“別過來！”沈晚畫沒有停下腳步。
“你應該怕！”千山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在他眼眶裡打轉，“你應該怕我……你應該離我遠遠的……你不該留在我身邊……”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低低的嗚咽：“我害怕自己……終有一天……會殺了你。”
沈晚畫的腳步頓住了。她站在原地，看著蜷縮在牆角的男人，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這是千山，那個外表冷傲、內心驕傲的千山；那個無論遇到什麼危險都不會退縮的千山；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在她面前卻總是溫柔的千山。此刻，他像一隻受傷的野獸，渾身顫抖，眼中滿是恐懼和絕望。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千山的臉上。沈晚畫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顫動，淚水無聲地從他眼角滑落。千年畫妖，在流淚。她深吸一口氣，然後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
“晚畫……求你……”千山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不走。”沈晚畫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輕輕捧住他的臉，“千山，你聽我說。”千山別開臉，不敢看她。“你不敢看我？”
“我怕……”千山的聲音悶悶的，“我怕看到你眼裡的害怕……我怕你不再願意留在我身邊……”
沈晚畫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了他。千山的身體僵住了片刻，隨即漸漸軟了下來。他像是一隻受傷的小獸，小心翼翼地縮在她懷裡，渾身還在微微發抖。
“我不怕。”沈晚畫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千山，我嫁給你的時候，就不怕了。”
“可是我傷了你……”
“我知道。”沈晚畫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發，“但那不是你故意的，對嗎？”
千山沉默了。“你在做噩夢。”沈晚畫繼續說道，“你在噩夢裡看到了什麼？”
千山的呼吸一滯。那些畫面再次浮現在他眼前——無數隻手從西面八方伸來，將他死死按住。他掙扎，他反抗，他呼救。然而沒有用。那些手太多了，多到他根本數不清。最可怕的是，在那些手的主人之中，有一張他最熟悉的臉。那張臉帶著淡淡的笑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是看著一隻將死的螻蟻：“你本就不該得到這一切。”那句話，像是一根毒刺，紮在他心上，千年都無法拔除。
“千山？”沈晚畫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你不想說也沒關係。但你要記住，不管你夢到了什麼，那都不是真的。”
千山緩緩抬起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兩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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