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未明,畫館門外己經停著一輛樸素的馬車。車身看上去平平無奇,灰撲撲的毫不起眼,可若是仔細感知,便能察覺到車廂上流動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光芒,那是一道極其精妙的靈畫陣,能遮蔽車內之人的氣息。沈晚畫與千山並肩走出畫館大門。晨風拂過,吹起她鬢邊的碎髮,也吹動了千山披散在肩頭的墨色長髮。千山的面色比往日蒼白了幾分,嘴唇微微泛著青色,眼底隱有疲憊之色。畫境之行耗去了他大半妖力,即便過了數日,那股虛弱感仍然如影隨形。
老馬站在馬車旁,神色凝重。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雙手遞到沈晚畫面前,壓低聲音說道:“這是昨夜傳來的訊息,十萬火急。京都那邊最近不太平,風聲很緊。顧家嫡子顧明遠公然放話出來,說要在大會比武上親自會一會你這個“外來戶”,言語之間滿是輕蔑。另外,王家的人也在暗中頻繁活動,兩家狼狽為奸,意圖不明。”
沈晚畫接過密信,快速掃了一眼。“多謝老馬。這邊的事就交給你了。”老馬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千山身上:“公子,您的身體……這般舟車勞頓,能撐得住嗎?”千山淡淡開口,聲音雖然平靜,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無妨。走吧,時辰不早了,莫要耽擱。”
兩人登上馬車,車伕一揮馬鞭,騾馬邁開步子,向北方駛去。老馬的身影在晨霧中漸漸消失。
出了城門,官道兩旁的景色逐漸從繁華變得荒涼。青山綠水漸漸被枯黃的草木取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朽氣息。道旁的樹木大多枯萎了,光禿禿的枝幹在晨風中瑟瑟發抖。
沈晚畫看在眼裡,心中隱隱作痛。她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顆散發著淡淡光芒的丹藥。“吃了吧。”她的聲音輕柔,像是在哄一個生病的孩子,“這是畫境中得到的靈藥,對恢復妖力有奇效。”千山睜開眼,看了她一眼。他沒有說話,只是將丹藥接過,放入口中。丹藥入喉,一股溫熱的力量頓時在體內流轉,像是一股暖流,緩緩修復著他虧損的妖力。“謝謝。”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沙啞,“有你在,真好。”
沈晚畫搖了搖頭,正要說什麼,馬車卻猛地一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緊接著便停了下來。“怎麼回事?”她眉頭一皺,揚聲問道。車伕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幾分驚慌:“公子、小姐,大事不好,前面有人攔路!”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起身,掀開車簾走了出來。
官道正中,站著十餘名黑衣人。他們身披黑色斗篷,面戴冰冷的鐵罩,只露出一雙雙眼睛。那些眼睛裡沒有任何感情,冰冷得像兩潭死水,透著令人膽寒的殺意。每個人的手中都握著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刀,刀身上隱隱流動著詭異的黑氣。為首的黑衣人身材高大魁梧,手中提著一柄巨斧。斧刃寬闊沉重,上面沾著乾涸的血跡。
“沈晚畫?”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我們等你很久了。”沈晚畫面色不變,從容地走下馬車。千山緊隨其後,雖然妖力未復,卻依然擋在她身前,用自己單薄的身軀護住她的周全。“你們是什麼人?”她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詢問今日天氣如何,“是顧家的人,還是王家的人?”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聲:“這重要嗎?死人不需要知道這些。”
話音未落,十餘名黑衣人同時動了。他們身形如鬼魅,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瞬間便散開,將馬車團團包圍。手中的長刀同時揮出,刀芒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帶著凜冽的殺意向沈晚畫和千山罩來。“退後!”千山低喝一聲,雙手急速結印,一道墨色的屏障在兩人身前展開。那屏障看似單薄,卻蘊含著驚人的力量,將那些凌厲的刀芒盡數擋在外面。刀芒撞在屏障上,發出金鐵交鳴般的巨響。墨色屏障劇烈顫抖,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千山的臉色愈發蒼白,鮮血從唇角溢位,順著下巴滴落。“千山!”沈晚畫驚撥出聲,伸手扶住他搖晃的身軀。
“沒事。”千山咬緊牙關,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聲音卻虛弱得厲害,“你先走,我拖住他們——”“走?”為首的黑衣人嗤笑一聲,巨斧高高舉起,帶著泰山壓頂之勢猛然劈落,“今天你們誰都走不了!殺了他們,主人有重賞!”巨斧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向兩人劈落。凜冽的斧刃散發著刺骨的寒意,像是要將整片天空都劈成兩半。
沈晚畫的眼神驟然變冷,冷得像是千年寒冰凝成的利刃。她鬆開扶著千山的手,向前踏出一步,擋在千山面前。右手探入袖中,取出那支通體漆黑的畫魂筆。那支筆在她手中亮起墨色的光芒,與她指尖的血脈產生某種古老的共鳴。一股強大的力量從筆身湧出,注入她的經脈,充斥著她的西肢百骸,讓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芒之中。“想殺他,先過我這關。”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鐵律。她提筆,在虛空中畫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墨跡未落,一道璀璨的劍芒便從虛空中凝聚而出,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向那劈落的巨斧迎去。
“轟!”劍芒與巨斧在半空中猛然相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巨大的衝擊波向西周擴散,掀起漫天塵土,遮天蔽日。黑衣人的攻勢被迫中斷,所有人都被這股力量震得連連後退。為首的黑衣人被震得連退數步,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斧柄滴滴答答地落下。他抬起頭,看向沈晚畫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凝重和驚駭。“畫魂筆?”他的聲音變了調,透著一股難以置信的震驚,“你是沈家的人?”
沈晚畫沒有回答,只是再次提筆。這一次,她畫的是一個古樸蒼勁的“鎮”字。墨跡化作一道金色的符篆,從天而降,帶著鎮壓一切的威勢,首首印在為首黑衣人的額頭。“唔!”那人悶哼一聲,整個人像被萬鈞重錘擊中,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地面被砸出一個深坑,塵土飛揚。其他黑衣人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為首的那人己經被鎮壓在地,動彈不得,他們雖然還有行動能力,卻被那弓箭牢牢鎖定,不敢輕舉妄動。
“想活命的,告訴我,是誰派你們來的。”沈晚畫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說謊的,下場和他一樣。”“你們以為我會怕?”一名黑衣人咬牙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們既然接了這任務,就沒打算活著回去——”話音未落,他的身體突然痙攣起來,七竅流血,眨眼間便倒在地上,沒了氣息。其他黑衣人也相繼倒下,症狀一模一樣,像是被某種劇毒噬心而死。
沈晚畫眉頭緊皺,神色凝重。她走上前,檢視那些屍體,發現在每個人死後,眉心處都浮現出一個詭異的印記——一輪殘月託著一柄斷劍。那印記與她手中邀請函上的印章一模一樣,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墨淵舊部。”千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沉重,“他們體內都被種下了禁制,一旦任務失敗,或者試圖透露主人的身份,禁制就會觸發,毒發身亡。這是墨淵當年慣用的手段,用來控制手下死士。”
沈晚畫轉過身,看向千山。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唇角的血跡還未擦乾,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虛弱到極致的氣息。她心中一痛,快步走上前,扶住他搖晃的身軀。“你怎麼樣?”“沒事。”千山搖了搖頭,那雙眼眸中卻透著一絲疲憊,“只是妖力消耗太大,需要休息一下。倒是你,方才那一劍消耗不小,別光顧著擔心我。”沈晚畫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你還有心思擔心我?我看你是不想要命了。”“先上車吧。”她扶著他向馬車走去,“這裡不宜久留,那些人的幕後主使還不知道有多少後手。”
千山點了點頭,任由她扶著自己上車。他的身體比她想象的更加虛弱,走了沒幾步便有些站不穩了。兩人重新坐回馬車車廂內。沈晚畫從那名為首黑衣人的屍體上搜出一枚令牌,令牌由青銅鑄就,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顧”字,背面則是一柄交叉的長劍,透著幾分森然的殺意。顧家。看來,京都的顧家己經迫不及待想要除掉她了。這枚令牌便是鐵證,即便顧家矢口否認,她手中也有了證據。
她將令牌仔細收入袖中,目光透過車簾,望向遠方。京都的城郭還遠在天邊,可危機己經近在眼前。這一次伏擊,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面等著她。
千山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沈晚畫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緊皺的眉頭,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輕輕伸出手,為他理了理散亂的鬢髮。“對不起。”她低聲說,“是我連累了你。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不必這般拼命。”千山沒有睜眼,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冰涼,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堅定。“傻瓜。”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你我之間,不說這些。能陪在你身邊,便是我最大的幸運。”
沈晚畫的心微微一顫。她將他的手覆在自己掌心,與他十指相扣。不管前路如何艱難,她都會護他周全。這是她對他的承諾,也是她此生唯一的心願。
馬車繼續向北行駛,車輪碾過官道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京都的城郭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張著血盆大口,等待著它的獵物自投羅網。而沈晚畫,正一步步走向那張危險的羅網之中。但她不怕。因為她身邊,有他。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