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客棧的燭火在窗欞間搖曳，將沈晚畫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流動的水墨剪影。她盤膝坐在榻上，面前鋪著一張空白的宣紙，瑩潤如玉的宣紙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手中握著一支狼毫筆，筆桿是上好的斑竹，觸手溫涼，沉甸甸的分量讓她心中安定。千山坐在她對面，月光透過窗紙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那輪廓如同刀削斧鑿般稜角分明，帶著幾分不真實的縹緲感，讓人擔心他隨時會融進夜色裡消失不見。
“畫妖秘術的入門心法，說白了就是西個字——以意馭血。”千山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深夜的泉水流淌在山澗之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遲疑。他頓了頓，目光在沈晚畫蒼白的面頰上停留了一瞬，“血為媒，意作引，將妖力渡入畫中，讓畫中的山水草木擁有“活”的氣息。畫一旦有了靈，便不再是死物，而是能與觀者共鳴的存在。”
沈晚畫抬起頭，燭火在她眼眸中跳動，映出兩簇明亮的光點：“聽起來並不複雜。”她的聲音清亮而堅定，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比我想象的簡單多了。”
“複雜的是代價。”千山的目光落在她蒼白的面頰上，眉心微蹙，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讓他難以舒展。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修煉此術需要以血為媒，每一次落筆都要消耗你的精血。你的身子本就比常人弱，這樣下去……”
話未說完，沈晚畫己經提筆蘸墨，筆尖在硯臺上輕輕碾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毫不猶豫地在紙上落下了第一筆，那一筆沉穩有力，帶著破釜沉舟的氣勢。
“你這人，怎麼就不聽話？”千山的聲音裡帶了幾分無奈與心疼，伸出手想要奪過她的筆，卻在半途頓住。他的手懸在半空，指節微微泛白，顯然在剋制著什麼。
沈晚畫沒有抬頭，手中的筆在紙上穩穩遊走，勾勒出一座山峰的雛形。墨跡在宣紙上暈染開來，如同山間升騰的雲霧：“千山，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明日就是畫師大比，顧明遠既然敢設下這個賭約，定是有所準備。我若不拼一把，灰溜溜地輸給他，豈不是讓沈家的列祖列宗蒙羞？”
筆鋒一轉，一座山峰的輪廓在紙上漸漸成形。沈晚畫的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面色愈發蒼白，但她握筆的手依舊穩定如初，沒有半分顫抖。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她的神情顯得格外堅毅。
千山看著她倔強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她的性子，認定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從前是這樣，經歷生死輪迴之後更是變本加厲。她的執拗讓他既心疼又無奈，有時候甚至生出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意。
“你這性子，和從前一模一樣。”他低聲呢喃，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知是在說眼前的她，還是在說他記憶中那個同樣倔強的身影。那道身影穿越了千年的時光，與面前的女子漸漸重疊在一起，讓他一時分不清今夕何夕。
“你說什麼？”沈晚畫抬起頭，目光正好撞進他那雙幽深的眼眸裡。那雙眼睛像是藏著千年的秘密，深不見底，此刻又帶著幾分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沒什麼。”千山移開目光，從袖中取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珠子。珠子通體瑩白，隱隱透出淡藍色的光芒，內裡凝著一汪清泉般的光華。他將珠子遞到沈晚畫面前，語氣淡淡的，“含著這個。”
沈晚畫接過畫魂珠，端詳著。珠子在燭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溫潤可愛：“這是什麼？好漂亮。”
“畫魂珠。”千山的語氣淡淡的，卻藏著不容置疑的鄭重，“我凝聚的一縷妖力在其中，可以幫你穩住氣血，不至於消耗太過。修煉畫妖秘術時，精血流失在所難免，但有了這顆珠子護住心脈，便不會傷到根本。”
沈晚畫聞言，心中一暖。她將畫魂珠含入口中，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經脈流轉。那股氣息如同山澗的溪流，流過她的西肢百骸，方才因作畫而湧起的虛弱感漸漸消退。她深吸一口氣，繼續提筆作畫。
山峰、流水、白雲、飛鳥……一幅山水畫在紙上漸漸成形。沈晚畫將千山傳授的心法默唸於心，嘗試著用意念引導畫魂珠中的力量。那股清涼的氣息順從她的意念，沿著經脈流向手臂，最終從筆尖滴落，融入墨跡之中。
畫中的山峰忽然微微顫動，細微得幾乎察覺不到，但那顫動確實存在。山間的流水真的在流淌，發出若有若無的潺潺聲響。白雲悠悠飄動，在山峰間穿行。飛鳥振翅欲飛，翅膀上的羽毛根根分明，栩栩如生。奇蹟發生了。沈晚畫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雖然只是微弱的動靜，卻讓她心頭一震，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我做到了！”
她興奮地抬頭，想要與千山分享這份喜悅，卻在對上他的目光時，聲音戛然而止。
千山的臉色比她還要蒼白，嘴唇幾乎失去了血色。他的額角沁出豆大的冷汗，身子微微顫抖，卻依舊強撐著坐在那裡，不肯露出一絲軟弱。
“千山！”沈晚畫慌忙放下筆，三步並作兩步撲到他身邊，伸手就要去扶他，“你怎麼了？”
“沒事。”千山擺擺手，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在蒼白麵容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勉強，“只是……畫魂珠中的力量本就是我的妖力，你使用它的時候，我這邊會有些反噬。不過是小事，養一養就好。”
“養一養就好？你當我傻嗎？”沈晚畫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眶微微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的聲音裡帶了幾分哽咽，“你本就妖力未復，現在又把妖力分給我，你是想把自己折騰死嗎？”
“晚畫……” “我不學了！”沈晚畫一把抓起那幅剛完成的畫作，作勢就要撕碎，“什麼畫妖秘術，我不要了！你把畫魂珠收回去！”
“晚畫！”千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的手腕微微泛白。他的聲音裡帶了幾分急切，“別鬧，聽我說。”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氣息，才繼續開口。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像是在哄一個任性的孩子：“我的妖力確實未復，但這枚畫魂珠原本就是我用來護你的後手。你入京之後，危險重重，我不能時刻守在你身邊。有了這枚珠子，至少能保你一時平安。”
“那你自己呢？你出了事怎麼辦？”沈晚畫瞪著他，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
千山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模樣，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淚珠，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我是千年畫妖，沒那麼容易死。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沈晚畫抿著唇，不說話，只是眼淚止不住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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