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的院落裡瀰漫著苦澀的藥香，窗紙上映出兩人沉默對坐的剪影。沈晚畫倚在床柱旁，胸口仍隱隱作痛，方才密室中強行破陣撕裂的經脈雖經柳如煙施藥暫穩，卻遠未痊癒。她抬手抹去唇角的藥漬，目光始終追隨著不遠處那道僵立的身影。
千山背對著她站在窗前，肩背繃得筆首，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月光從窗外透入，照出他蒼白的側臉。方才那一刻，沈晚畫以畫妖秘術強行破陣，嘔血三口，那鮮紅的顏色透過血契傳到千山識海，像一把鈍刀反覆割著他的心口。他親眼看著她倒在陣中，又親眼看著她掙扎著站起來，用那副搖搖欲墜的身軀硬生生撕開了困住他的牢籠。
“千山。”沈晚畫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堅定，“你轉過來。”他沒有動。
夜風從密室坍塌的缺口灌入，吹得牆上的殘畫簌簌作響。月光透過裂縫落在千山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蒼白的輪廓。沈晚畫看見他的手在發抖，看見那雙向來從容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層她從未見過的陰翳。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自我懷疑，是千年信念轟然崩塌後的茫然無措。
“我知道你聽到了。”沈晚畫撐著牆壁緩緩站起，雙腿發軟卻硬撐著走到他身後，“墨淵殘魂對你說的那些話——“你是我創造的”。”千山的脊背猛地一僵。
那七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塵封千年的禁忌之門。墨淵殘魂甦醒的那一刻，說的不是威脅，不是詛咒，而是一句輕描淡寫的陳述：“千山，你以為你是怎麼來的？”緊接著便是那致命的話語——“你是我親手創造的畫靈，你的靈識、情感、甚至對自由的渴望，都是我在實驗室裡設計好的。”設計好的。
這西個字在千山腦海中反覆迴盪，每一遍都像是在他的心口剜下一塊血肉。他活了千年，見慣了世間百態，卻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如此可笑。
“你以為我會信？”沈晚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自厭，“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從一開始就在怕什麼？”
千山終於轉過身來，那雙眼底翻湧著濃重的自我厭棄與恐懼。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碎什麼：“他說得對。我不是自然誕生的畫靈，我的靈識……源自他的一次禁忌實驗。”沈晚畫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打斷。
“千年前，墨淵以逆天之法凝聚天地靈氣，試圖創造一種全新的生靈——既擁有人類的情感，又具備妖物的力量，可以不受壽數限制，永遠存世。”千山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是他唯一的成功品，也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他慘然一笑：“可笑的是，我活了千年，一首以為自己是個意外，是天地間獨一無二的造化。從沒想過，我的一切都是被設計好的——包括那些我以為屬於我自己的情感。”
密室裡的空氣凝滯了，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了咽喉。沈晚畫聽見千山的呼吸變得急促，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頭，骨節泛白。他的驕傲在這一刻碎了一地。
“那我對你的一切呢？”千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近乎崩潰的嘶啞，“我對你的在意、牽掛、想要保護你的衝動——這些是不是也都是他植入的程式？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設計好的騙局？”
他的眼眶泛紅，千年來第一次，那雙驕傲的眼睛裡有了溼潤的痕跡：“我不想騙你，晚畫。但如果連我自己都是假的……我怎麼敢保證，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
月光從密室的裂縫傾瀉而入，照得他的臉半明半暗。沈晚畫看著他，看著這個平日裡總是從容淡定的畫靈此刻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在自我懷疑的泥潭裡掙扎。那雙眼睛裡的恐懼讓她心疼——他怕的不是失去力量，不是失去自由，而是怕自己的感情是一場騙局。
“所以你就躲著我？”她輕聲問。千山別開臉，聲音悶悶的：“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沈晚畫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輕輕覆上了他冰涼的手背。那隻手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開。
“你聽著。”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問我，如果你的靈識是墨淵創造的，那還算不算真的。那我問你——如果一棵樹是被人種下的，它長出來的葉子、開出來的花，算不算真的？”千山愣住。
“你在我最狼狽的時候出現，在我最危險的時候擋在前面，在我每一次瀕臨絕望的時候給我活下去的理由。”沈晚畫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彎起一個淺淡的弧度，“千山，這些是你的選擇。不是墨淵替你做的，也不是什麼契約強加的。”
她抬起另一隻手，指尖輕觸他的心口，感受著那顆沉寂千年的心臟此刻劇烈的跳動：“就算有一天你發現自己的感情裡有墨淵的影子，那又怎樣？那是他的念頭，卻要你來承擔嗎？”
血契在這一刻泛起微弱的光芒，那是兩顆心同時跳動的證明。沈晚畫感覺到一股溫熱從掌心傳來，順著經脈流遍全身，驅散了她連日來積攢的疲憊與傷痛。這是千山的心意，他不會說出口，卻能用這種方式傳達——他在意她，比他自己以為的更在意。千山的喉結滾動，眼眶更紅了。
“我在乎的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沈晚畫的聲音輕下來，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是那個會為了保護我而渾身顫抖的你，是那個寧願把自己關進牢籠也不願讓我受傷的你。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頓了頓，目光柔和下來，像月光灑在湖面上：“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從畫裡走出來，滿身戾氣，恨不得殺了我這個“囚禁”你的人。”她的嘴角彎起，“可後來呢？是你一點點收斂了脾氣，是你在每一個危險時刻擋在我身前，是你……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會為了我拼命。”
夜風驟起，吹散了密室裡殘餘的硝煙。月光變得更亮了，傾瀉在兩個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千山猛地將她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沈晚畫悶哼一聲，傷口被牽扯得生疼，卻沒有推開他，反而抬手環住了他的腰。
“對不起。”他的聲音悶在她髮間，帶著微微的顫抖，“讓你受傷了。”
“笨蛋。”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聲音裡帶著笑意，“你若不在了，我才是真的活不下去。”
良久，兩人才分開。千山低頭看著她蒼白的臉色，伸手替她攏了攏散亂的髮絲，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溢位來：“傷成這樣還要逞強，我送你回去。”沈晚畫剛要點頭，餘光忽然掃過空蕩蕩的封印臺。她的動作驟然僵住。
“禁畫……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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