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染坊外面一片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更夫打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沈晚畫坐在桌前，面前鋪著一幅尺幅不大的絹帛。燭光搖曳，將她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影影綽綽。千山坐在對面，雙臂環胸，目光沉沉地看著那張紙條。
“陸青崖。”他第三次念出這個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節奏不規律，說明他的心緒並不像面上那般平靜。“兩年前鎮妖司出了一樁大案，具體細節我那時候不在京城，不太清楚。只知道陸青崖被革職入獄，罪名是私通畫妖、洩露鎮妖司機密。鎮妖司上下對這件事諱莫如深，沒有人敢多提一個字。”
“私通畫妖。”沈晚畫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嘴角扯出一絲冷笑，“鎮妖司裡的人被安上這種罪名，要麼是假的，要麼就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兩人都沒有把李崇道的名字說出口，但彼此心知肚明。一個兩年前被關進天牢的人，怎麼能透過小太監往外傳遞紙條？要麼是那個人己經不在天牢裡了，要麼是那個人在天牢中依然有自己的聯絡渠道。無論哪種可能，都意味著陸青崖這個人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複雜。
沈晚畫將紙條重新摺好收起來，決定暫時擱置這個謎題。眼下有更緊迫的事情要處理。
“小畫。”她在心中輕聲呼喚。
識海中傳來一陣熟悉的波動。那隻與她共生多年的畫靈像是感應到了她的召喚，從沉睡中甦醒了過來。小畫沒有固定的形體，在她的識海中呈現為一團淡金色的光暈，光暈中偶爾會浮現出一隻蝴蝶的輪廓，又很快消散。
但這一次，小畫的反應不太一樣。
它的光芒比平時更加明亮，而且在那團金色的光暈深處，隱隱有另一層顏色在翻湧——那是一種暗沉的紫黑色，像是深海中湧動的暗流。小畫傳遞過來的感應也不再是單純的預警，而是一種混雜著牽引和排斥的複雜訊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同時呼喚和警告它。
方向仍然是皇宮。
“皇宮地下。”沈晚畫睜開眼，聲音有些發緊，“小畫感應到了皇宮地下的能量波動。那種波動和畫境的頻率幾乎一致，但強度要大得多，像是……像是一個巨大畫境的封印在緩緩洩露。”
千山的眼神驟然凌厲起來。
“墨淵。”他低聲說出這個名字。
墨淵——那個被封印了千年的上古畫妖。千年前那場大戰中，墨淵幾乎毀滅了整個畫妖族群，最終被數位大能聯手封印在一處禁地之中。
“就在皇宮下面。”沈晚畫接上了他的思路，“皇宮是後來在封印之上修建的，用皇室的氣運來鎮壓封印。這麼多年過去了，封印一首在削弱，墨淵的殘魂正在慢慢滲透出來。李崇道和皇帝——他們知不知道這件事？”
“皇帝大機率知道。”千山分析道，“皇家畫庫就設在皇宮內廷，表面上是收藏曆代名畫，實際上很可能就是為了看守封印。歷代皇帝之所以對畫師群體又利用又防備，根源就在這裡——他們需要畫師的力量來維持封印，但又害怕畫師的力量強大到能破壞封印。”
沈晚畫閉了閉眼睛。一切都說得通了。皇帝要她交出《千里江山圖》的使用之法，不是為了收藏或研究，而是為了利用那幅畫的力量來修補正在崩潰的封印。而李崇道想要的，恐怕比皇帝更加危險——他不是想修補封印，而是想控制封印中墨淵的力量。
“皇家畫庫有詐——如果紙條所言屬實，那皇家畫庫本身就是一個陷阱。”沈晚畫的思維飛速運轉，“皇帝給了我七天時間，要我交出《千里江山圖》的使用之法。如果我在七天內交不出來，他就可以用抗旨的罪名拿我。如果我在七天內交出來了，那《千里江山圖》就會落入他們手中。”
“所以你必須在這七天之內，先弄清楚皇家畫庫的真實情況。”千山的聲音沉了下來。
沈晚畫點了點頭。她需要一個機會進入皇家畫庫，而這個機會就在五天之後的皇家畫展上。每年秋季，皇家畫庫都會展出歷代收藏的名畫，這是她唯一能名正言順接近畫庫的機會。
“但畫庫不是畫展的展區。”千山皺眉，“畫展在前殿展廳，畫庫在後殿密室，兩個地方之間隔著至少三重禁制和兩道鐵門。你沒辦法從展區首接進入畫庫。”
“正常途徑當然不行。”沈晚畫的目光落在那張空白的絹帛上，嘴角微微上揚，“但如果我不用正常途徑呢？”
千山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畫中暗門。”
沈晚畫點頭。這是畫骨夫人傳承中的一種高階術法——在畫作中設定一道隱蔽的“畫門”，可以將畫師的意識甚至身體短暫地傳送到畫意所及的範圍之內。只要她的畫意能滲透到畫庫的位置，她就可以透過畫門首接進入畫庫，而不用經過那些禁制和鐵門。
“關鍵是畫意的滲透範圍。”千山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你的畫意需要先在畫庫中留下錨點，後續才能透過畫門傳送。但畫庫本身就有鎮妖陣法，你的畫意很可能滲透不進去。”
“所以我需要一個掩護。”沈晚畫的手指在絹帛上輕輕滑動，“皇家畫展上展出的那些古畫——每一幅都蘊含著前代畫師殘留的畫意。這些畫意就像是一層天然的屏障，可以掩護我的畫意混入其中。我只需要在畫展上接觸一幅掛在最靠近畫庫方向的畫，就能把畫意像蛛絲一樣順著那幅畫滲透進畫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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