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矇矇亮的時候，榻上的人終於動了。
沈晚畫一首守在旁邊沒閤眼，聽到那聲極輕的呼吸變化，立刻俯下身去。千山的眉頭擰得死緊，眼皮底下眼球在微微轉動，像是被什麼夢魘困住了。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個含混不清的音節——沈晚畫湊近了才聽清，是在喊“夫人”。
不是叫她。
是在叫畫骨夫人。
她的心沉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她把白瓷小瓶裡剩餘的藥液全部倒進一隻銀碗中，又從自己手腕內側劃了一道極細的口子，讓血一滴一滴落入碗中。
血珠碰到藥液的瞬間，兩種液體自動融合，從灰褐色變成了澄澈的琥珀色，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金色光膜。
這是陳伯年教她的法子——畫骨夫人嫡系血脈的血混合傳承之力，可以修復畫妖受損的妖脈。
味道極其腥苦，喝下去更是像吞了一把碎瓷片，但能救命。“千山，醒醒。”她用指尖輕叩他的額頭，傳承之力從指尖渡入，像一縷暖流沿著經脈緩緩注入。
千山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先是茫然，然後是劇烈翻湧的痛楚——不是身體上的痛，是某種被壓在記憶深處很久的東西忽然翻湧上來的痛。
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住胸口，手指痙攣性地攥緊了衣襟，指節咔咔作響。“別動。”
沈晚畫把銀碗抵到他唇邊，“先把藥喝了。”千山偏過頭看了一眼碗裡琥珀色的液體，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認得這個味道——千年前畫骨夫人給他餵過一模一樣的東西，那一次他被打斷了三根肋骨，妖脈寸斷，是畫骨夫人用自己的血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沈晚畫己經把碗沿送到了他唇邊。藥液灌入喉嚨的感覺確實不好受，腥苦的味道在口腔裡炸開，滑過食道的時候像有一條燒紅的鐵絲在拉扯。
千山整張臉都皺了起來，額角青筋暴起，但他一聲沒吭，硬生生把那碗混了血的藥全部嚥了下去。
沈晚畫收回碗，低頭包紮自己手腕上的傷口。
動作很利落，一圈一圈纏白布的時候手都沒抖。
千山盯著她的手腕看了一會兒，看到了那道剛劃開的還在滲血的口子，瞳孔驟然縮緊。“你——”“喝都喝了，別浪費。”她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千山沉默了。
他撐著身體慢慢坐起來，動作慢得像一幀一幀慢放的畫面。體內的妖脈像被燒焦的枯枝，每一根都在發出尖銳的抗議。
傳承之力混著血脈的藥液確實起了作用——斷裂的妖脈正在緩慢修復，但距離恢復還差得遠。
他現在大概只有鼎盛時期一成的力量，連維持人形都有些勉強。“
你昨晚跟我娘說話了？”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沈晚畫繫好繃帶，抬起頭看著他。
晨光從窗欞間照進來，在他灰敗的臉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她注意到他的眼眶底下有很深的青黑，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他醒來的第一個問題不是關於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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