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年將那捲泛黃的古籍攤開在桌面上，紙頁邊緣己經碎裂成飛絮狀，墨跡卻依舊清晰。屋內燭火被穿堂風吹得左右搖擺，將他佝僂的影子在粉牆上扯得忽長忽短。太子趙瑾坐在主位，面色沉凝。
沈晚畫與千山並肩坐在左側，趙恆靠在右側柱旁，雙臂抱胸，一副隨時要跳起來反對的姿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桌中央那本幾乎散了架的舊書上。
“靈魂融合。”陳伯年用枯瘦的手指點著其中一頁，指甲縫裡嵌著研墨留下的黑漬。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地念道：“血契雙方需以心意相通為根基，在天象交匯之時，以血契為媒介，將彼此靈魂徹底敞開。
任何一絲隱瞞、一念猜疑，都會導致融合失敗。輕則經脈逆亂、反噬受傷，重則神魂俱滅、永不超生。”唸完之後他抬起眼，渾濁的老眼裡帶著一絲罕見的鄭重，環顧在座眾人。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子。趙恆的眉頭擰得死緊，他下意識看向沈晚畫，又看了看坐在她身側的千山。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肩膀幾乎挨著肩膀，但那種安靜不是曖昧，而是一種經歷過驚濤駭浪之後的沉澱。
從真相揭開到現在，他們己經不需要用語言來確認什麼了。千山伸出手，在桌面下握住了沈晚畫的手。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指節分明，握得很緊，指腹上薄繭磨著她的手背。沈晚畫沒有看他，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以一個幾不可察的力度回應了他。
“我們之間，己經沒有秘密了。”沈晚畫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實。她轉過頭看向千山，目光沉靜而篤定。
從母親的訊息傳來，到千年真相揭開，到血契變為雙向共鳴——這一路走來，他們之間所有的遮掩都己被撕碎。她知道他入畫等待一千年的孤獨，他知道她揹負畫骨血脈的沉重。
他為她擋過致命一刀，她為他以血續命。那些最不堪的、最脆弱的、最不願意被人看到的東西，他們都己經攤開在彼此面前。
再沒有什麼能橫亙在兩人之間了。千山點了點頭，墨色的眸子裡翻湧著深沉的情緒，但最終只化為兩個字：“可以做。
”陳伯年看了他們一眼，緩緩合上古籍。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信誓旦旦的男女在生死關頭退縮，也見過太多以為牢不可破的感情在猜忌面前潰不成軍。但此刻這兩個人眼中的篤定，讓他選擇了相信。他嘆了口氣，將古籍推到一旁。
“那靈魂融合的條件算是滿足了。接下來是妖丹。”他頓了頓，表情變得愈發凝重，“古籍上確實記載了靈魂融合之後妖丹可以再生。但再生的前提是——千山在決戰中將妖丹完整取出，用於引導種子力量鎮壓墨淵，然後在融合完成後的一炷香時間內，由沈晚畫以畫骨血脈為引，將天地間的靈氣灌注回千山體內，重新凝聚妖丹。
如果時間超過一炷香……”他沒有說下去。所有人都知道後果——妖丹損毀，千年修為化為烏有，千山將退化為一隻普通的畫中之靈，失去實體，最終消散於天地之間。一千年的修行、一千年的等待，都將付之東流。
趙恆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這太冒險了！
妖丹取出之後，千山的戰力至少削弱七成，甚至連維持實體都做不到。萬一封印過程出了岔子，他拿什麼自保？
”“那你的意思是，不做？”千山淡淡地看了趙恆一眼。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就像在談論別人的生死。
趙恆咬著牙，脖頸上青筋暴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們需要一個更穩妥的方案，不能把所有賭注壓在一個人身上。
”“沒有更穩妥的方案。”太子趙瑾終於開口了。他雙手交叉撐在桌面上，臉色疲憊，眼底是掩飾不住的血絲。這幾日朝堂上的風波讓他焦頭爛額——大皇子雖被關入天牢，但黨羽遍佈朝野，暗流湧動。他這個剛站穩腳跟的新太子，每走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父王己經鬆口，月圓之夜是最後的機會。李崇道的融合一旦完成，京都城裡沒有一個人能擋住他。
”沈晚畫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安靜下來：“還有一個問題。封印墨淵需要一個人在封印核心引導種子的力量。這個人必須承受墨淵最後的反撲——他所有的妖力、怨念、千年積鬱的暴戾，都會集中在這一個人身上。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趙恆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沈晚畫接下來的一句話堵住了。“我來。”她站起身，衣袂在穿堂風中微微鼓盪。
“我是畫骨夫人的後人，只有我的血脈能啟用種子。這個位置，除了我沒有人能坐。
”千山的手指驟然收緊，握得她指骨生疼。她感覺到他掌心的力量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壓制某種近乎本能的抗拒。他活了一千年，送走過太多人。他最怕的事情不是自己死，而是眼睜睜看著另一個人在面前消失。
“我陪你。”千山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他抬起眼，那雙墨色眸子裡翻湧著太多東西——心疼、掙扎、不甘，最終都化為一句簡短到極點的話：“你去哪我去哪。
”沈晚畫輕輕笑了一下。她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將另一隻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那個笑容很淺，卻有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趙恆看著這一幕，到了嘴邊的反對生生嚥了回去。他認識沈晚畫不算太久，但他己經徹底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女人做了決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太子趙瑾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桌沿上。他環視眾人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沈晚畫和千山交握的手上，沉沉地吐了一口氣。“決戰定在後天月圓之夜。”他的聲音沉穩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趙恆，你負責調集京都所有鎮妖力量，在封印外圍佈防，確保不會有妖兵干擾核心區域。
陳伯年，你提供宰相府的完整佈防圖和黑風山的地形資料，我們需要每一條路、每一個出入口的資訊。沈畫師、千山——後天夜裡，封印核心就交給你們了。
”眾人各自領命，紛紛散去準備。
夜色深沉如墨，月牙掛在屋簷角上，投下清冷的光。沈晚畫獨自站在庭院中，夜風將她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她在想後天的事，想母親在畫卷中傳遞的那些碎片般的記憶，想種子的力量究竟會如何在她體內覺醒，想那些她還沒有完全參透的畫骨秘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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