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妃說這句話時,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晚畫沒有立刻接話,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抵在椅面的扶手上,感受著木頭的紋路。
殿內的空氣忽然變得沉重,牆上的鳳鳥圖也安靜下來,不再振翅。
“二十年前。”沈晚畫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宸妃起身走到殿門口,確認老嬤嬤在遠處守著,然後關上殿門回來坐下。“那年我二十歲,入宮十年。畫中仙派來的人是一個戴著青銅面具的年輕男子,他不知怎麼進了永寧宮,坐在我面前,說要借我的血制墨。”
沈晚畫的眉頭擰了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他知道我是鳳棲梧後人,知道我的血能做什麼,甚至知道畫骨夫人留下的那三種材料。”宸妃苦笑了一下,“他說畫中仙等了千年,等的就是界壁衰減的這一天。”
“你沒給他們。”沈晚畫說。宸妃的回答乾脆而堅定:“我母親留給我的遺言裡有一條——鳳棲梧的血,只能交給畫骨後人。”宸妃看著她,“其他任何人來取,我都會拒絕。”
畫中仙二十年前就找到了宸妃,說明他們對三種材料的瞭解並不比畫骨夫人少。“那個面具男最後怎麼走的?”沈晚畫問。
“我沒給他血,他就走了。”宸妃的語氣平靜,但沈晚畫注意到她左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走之前他說了一句話——“你等的那個人未必會來。但如果她來了,請轉告她,畫道之始,非封印,乃創造。””
沈晚畫的瞳孔微微收縮。這句話與畫骨夫人遺信中的表述相呼應——大弟子認為畫道的終極目的不應該是封印和隔絕,而是創造和融合。這個理念被畫中仙傳承了千年。
“你信這句話嗎?”沈晚畫問。宸妃沉默了很久。殿外的風穿過竹林,帶著一股潮溼的氣息。“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母親用了一輩子的代價才守住的秘密,我不能輕易交給一個戴面具的人。”
沈晚畫點了點頭,將話題拉回正事上。她將自己從畫骨夫人遺信中獲知的資訊——包括《千里江山圖》的真正用途、界壁衰減的規律、以及修復所需的三種材料——簡要地向宸妃說明。宸妃聽完後,眼中泛起了複雜的光。
“原來如此。我娘說的那些話,終於說得通了。”宸妃站起身來,走到牆邊那幅鳳棲梧桐圖前。她的手指撫過畫面,指尖與紙面接觸的瞬間,那隻金鳳的眼睛亮了一亮。“你要我的血制墨。我可以給你。但有一個條件——解除我身上的詛咒。”
沈晚畫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宸妃的表情沒有任何說笑的意思,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只有認真。“什麼詛咒?”
宸妃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沈晚畫低頭看去,起初什麼都沒有看到——但隨即她以畫骨之術凝聚目力,看到了一層極淡的紋路覆蓋在宸妃的掌心上。那些紋路細如蛛絲,顏色介於金色與暗紅之間,排列方式不像天然的掌紋,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刻上去的。
“這是鳳棲梧一族世代相傳的詛咒。”宸妃的聲音變得很輕,“每一代鳳棲梧的女子,從成年之日起,掌心就會出現這些紋路。紋路出現後,我們的情感就會變得不受控制。不是不能愛——是愛上的人一定是錯的。”
沈晚畫怔住了,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苦澀。
宸妃繼續說:“我娘愛上的男人拋棄了她,我外婆愛上的男人負了她,往上數幾代,每一代都是如此。鳳棲梧的女子會毫無保留地愛上一個人,然後被拋棄、被遺忘、孤獨終老。這不是偶然,是詛咒。
”她的聲音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被時間磨平了的疲憊。沈晚畫忽然明白了宸妃為什麼深居簡出三十年——不是性格孤僻,而是詛咒讓她不敢再與任何人建立親密關係。她知道只要動心,就一定是悲劇收場。
“這個詛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沈晚畫的聲音有些發緊。
宸妃看著她的眼睛:“千年前。畫骨夫人為了封印墨淵,借用了鳳棲梧一脈的力量。鳳棲梧的血可以灼燒界壁上的裂隙,但借力的代價是鳳棲梧一族的靈力平衡被打破。畫骨夫人沒來得及回報就犧牲了——從那以後,鳳棲梧的女子就揹負上了這個詛咒。”
沈晚畫的呼吸停了一拍。千年前畫骨夫人為封印墨淵借用了鳳棲梧的力量,借用打破了靈力平衡,導致情感線扭曲。這是畫骨氏欠下的債。
沈晚畫閉上眼睛。畫骨夫人用生命修復了界壁,但遺留的問題波及了另一個家族整整一千年。那些鳳棲梧的女子有情感、有渴望,卻註定每一次都走向絕望。
“這是我祖輩欠下的。”沈晚畫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來還。”宸妃看著她,琥珀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動搖:“你能解?”
“畫骨歸元術可以修復靈力平衡。”沈晚畫睜開眼,語氣堅定,“畫骨夫人當年打破了平衡,我就用畫骨之術重新修復。”她站起身來,走到宸妃面前,“伸手。”
宸妃猶豫了片刻,最終將右手遞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