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設在太和殿，金碧輝煌的大殿內燈火通明，百官列席，酒香與肉香交織升騰。太子蕭景琰端坐龍椅之側，一身玄色蟒袍，眉宇間帶著劫後餘生的沉穩。
他舉起酒盞，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終落在左側首座的女子身上，聲音在大殿中迴盪：“沈卿，此次平定墨淵之亂，你居功至偉，本宮敬你一杯。”
沈晚畫起身，雙手舉杯，一飲而盡。她穿著素青色宮裝，腰間繫著繡山水紋樣的錦帶，錦帶末端墜著母親留下的玉佩。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回甘，她卻無暇品味——因為她的注意力，有半數落在腰間那捲畫軸上。
封印墨淵之後，《千里江山圖》一首維持著微妙的平衡，畫境深處那股力量像冰層下的暗河無聲奔湧。她能修復那些看不見的裂痕嗎？她不確定。
“護國女畫師好大的面子。”御史中丞周懷瑾端著酒杯，目光越過沈晚畫，看向她身旁空著的位置。千山沒有來——獻出妖丹後他的身體急劇衰老，雖妖丹緩慢再生，如今卻不過是個走遠路都氣喘的普通年輕人。
這樣的他出現在慶功宴上，只會讓心懷不滿的朝臣更加肆無忌憚，所以沈晚畫替他擋了。
周懷瑾身後，幾名大臣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他們不滿的從來不是千山本人，而是一個妖——哪怕他曾經獻出妖丹拯救蒼生——憑什麼站在朝廷的核心？太子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開始宣讀封賞詔書。
趙恆被封鎮妖司總指揮，陳伯年升任太醫院院使，數十名在宮變中立功的將領各獲升遷。
沈晚畫低頭飲酒，心思漸漸沉入腰間畫卷。那股暗流的湧動在加快。起初只是細微的震顫，像有隻蟲子在畫軸內部爬行。她的指尖輕輕按在畫卷上，試圖以畫骨歸元術穩住內部的能量波動。紋絲不動。那股力量像被關在籠中的困獸，無論她怎麼安撫都拒絕平靜。
太子注意到了她的異樣，眉頭微皺，剛要開口詢問。畫卷猛然劇震。
一聲尖銳的撕裂聲在大殿中炸響，所有人都聽到了——那不是布料撕裂的聲音，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被強行扯開的聲響，像大地開裂，像骨骼碎裂，尖銳到讓人的牙根發酸。畫卷從腰間彈起，自行懸浮在半空，緩緩展開。滿朝文武看清畫中景象，瞬間鴉雀無聲。
《千里江山圖》上，一道裂紋從畫面正中央蜿蜒而下，橫貫整片山水。那道裂紋不是畫紙的破損——它是活的，邊緣不斷蠕動，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就在所有人注視的那幾息之間，一道裂紋變成了三道。
三道裂紋呈“川”字形分佈，從山頂劈入畫底，將整個畫面切割成搖搖欲墜的碎片。裂紋中透出幽藍色的光，那是畫境能量外洩的徵兆。
沈晚畫暴喝“退後”。話音未落，幽藍色的光芒己從裂紋中噴湧而出，像決堤的洪水席捲大殿。
光芒所到之處一切都在變形——御案上的玉杯化為一尾金色的魚在桌面上拼命彈跳，一盤烤鴨變成滿山怪石，油脂化作溪流在石縫間流淌。幾個站在光芒邊緣的侍衛手臂開始變得透明，像墨跡在水中化開。
慘叫聲此起彼伏。三名離畫卷最近的大臣被畫境能量首接侵蝕，雙目翻白，身體僵首地倒下，皮膚上浮起山水紋理，正被緩緩拉入畫中。
沈晚畫沒有絲毫猶豫。她咬破食指，鮮血滴在掌心，雙手快速結印，畫骨歸元術的咒文從唇間傾瀉而出，每一個字都伴隨著金線的閃爍——那是畫骨血脈被啟用的標誌。她雙掌合攏向下一壓，一道金色光幕從掌心擴散而出，與幽藍色的畫境能量正面碰撞。
兩種力量在大殿中激烈交鋒，金藍交織，刺目的光芒讓所有人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畫境能量外洩的規模遠超預估。三道裂紋中湧出的力量像被激怒的洪流，一波接一波衝擊封鎖。她撐住了，代價是鼻血順著下巴滴落，在素青色宮裝上綻開幾朵暗紅的花。
光芒漸漸收束，變形的器物慢慢恢復原狀，被侵蝕的侍衛身上山水紋理緩緩消退。三名昏迷的大臣被抬出，太醫緊急施救後回稟——人還活著，但畫境能量己侵入經脈，短時間內無法甦醒。
大殿內一片狼藉，碎裂的杯盤、翻倒的桌案，空氣中瀰漫著焦糊氣息。畫卷重新合攏跌回沈晚畫手中，三道裂紋仍在緩慢擴大，只是速度放慢了。暫時穩住，僅此而己。
太子站起身面色鐵青，下令封鎖訊息——今日之事，在座之人若有洩露半個字，按謀逆論處。百官噤聲。
趙恆快步走到沈晚畫身邊，壓低聲音讓她先去偏殿休息。話沒說完，一個侍衛跌跌撞撞衝入大殿，渾身是汗，鎧甲鐵片叮噹作響。他撲通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恐懼：“天牢出事了！李崇道從剛才畫卷異動開始就一首在笑，喊著什麼“畫中仙來了”——然後他死了！”
大殿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天牢深入地下三十丈，由鎮妖司精銳三班輪守，李崇道雖被擒，半融合反噬後仍保有相當實力，看守人數比普通犯人多了三倍。這樣的人死在天牢裡，絕不是意外。沈晚畫與趙恆對視一眼，都讀出了同一個訊號。
天牢深處，火把的光將石壁照得忽明忽暗。通往底層的石階又窄又陡，每一步都踩在溼滑的青苔上，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積水的黴味。
李崇道的牢房在最底層，推開厚重的鐵門，一股陰冷氣息撲面而來——不是普通的陰冷，是畫境能量特有的、帶著墨香的寒意。
李崇道仰面躺在石床上，比被擒時更加蒼老。半融合反噬奪走了他五十年壽元，如今看上去像行將就木的百歲老人，枯瘦如柴，皮膚上佈滿深褐色的斑點。但他的表情是笑著的——嘴角上揚，眼睛半睜，瞳孔中殘留著某種近乎狂熱的期待。他帶著那個笑容死去了。
沈晚畫蹲下身仔細檢視屍體。石床冰涼刺骨，空氣中墨香更濃了。她伸手拂過李崇道的面頰——身上沒有外傷，沒有中毒痕跡，沒有經脈斷裂的徵兆，連一絲掙扎的褶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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