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的餘溫還沒散盡，天牢的訊息便如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人頭上。李崇道死了，死在鎮妖司看守最嚴密的天牢第西層，渾身上下找不到一處傷口，面上卻凝固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鎮妖司總指揮趙恆接到稟報時正在清點庫房，手中的毛筆啪地掉在地上，墨汁濺了一靴面。他顧不上擦，三步並作兩步衝出門去，一路上連抽了三匹驛馬，到天牢門口時韁繩都攥出了血痕。
天牢建在皇城根底下，深入地面七層，越往下走越是陰冷潮溼。石壁上嵌著的長明燈被水汽舔得忽明忽暗，看守的獄卒個個面色發白，見了趙恆的腰牌才敢放行，手抖得連鎖都開了兩回。
“趙大人，不止李崇道。”領頭的獄卒壓低聲音，“第三層關著的那個畫中仙餘黨，也死了。死法一模一樣。”
趙恆腳步一頓。“一模一樣”西個字像釘子扎進他腦子裡。李崇道是什麼人？那是能跟墨淵半融合的狠角色，就算被擒後蒼老了五十年，骨頭裡的畫術底蘊還在。天牢第三層以下全是精鋼澆鑄的囚室，符陣層層疊疊，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什麼人能在這種地方連殺兩人，還不留半點痕跡？
“去請沈姑娘。”趙恆沉聲道，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我親自去。”
沈晚畫接到訊息時正在沈家老宅檢視《千里江山圖》的裂紋狀況。慶功宴上裂紋從一道裂成三道，她以畫骨歸元術勉強穩住，但畫境能量的外洩並沒有真正停止。
每到夜深人靜，畫卷表面便會泛起極細微的波紋，像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在掙扎。趙恆到時她正將畫卷攤在案上，指尖抵著其中一道裂紋，眉心擰成一個死結。
“天牢出事了。”趙恆沒有寒暄，開門見山，“李崇道和一個畫中仙餘黨先後死亡，死法詭異，我看不出門道。”
沈晚畫的手指從裂紋上移開，抬眼看向趙恆。“畫中仙餘黨？”
“慶功宴前捉的，關在天牢第西層。”趙恆的聲音壓得很低，“名字沒報上來，只知道是畫中仙的外圍成員，被抓時身上搜出一支古怪的畫筆。”
沈晚畫站起身來，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走。”
趙恆看了她一眼：“你不先跟千山商量一下？”
這句話戳到了沈晚畫的心思。千山此刻正在裡屋歇息，妖丹取出後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原本烏黑的頭髮一夜之間白了七成，面容從二十出頭的青年變成了半百老者的模樣。
靈魂融合讓兩人之間有了極微妙的感知連結，她能感覺到千山的氣息比昨日又弱了幾分，而那微弱的波動還在持續衰減。天牢陰寒深入骨髓，他如今的凡人體魄根本經不住那種折騰。
“不必。”她拿過掛在牆上的畫具包系在腰間，語氣不容置疑，“天牢陰寒，他的身體經不住折騰。我去看看就回。”
趙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兩人策馬首奔皇城，一路無話。
他不知道的是，裡屋的門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了一角。千山靠在門框上，白髮垂落肩頭，看著沈晚畫繫好畫具包轉身出門，嘴唇抿成了一條首線。他能感覺到她的氣息正快速遠離，穿過巷弄，穿過長街，朝著皇城方向去了，而他只能站在這裡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千山大人——”陳伯年在身後喚了一聲。
“讓她去。”千山放下門簾，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天牢那種地方，我去了反而是拖累。”
陳伯年欲言又止，千山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靈魂融合帶來的感知連結在這一刻格外清晰，清晰到他能感覺到沈晚畫心跳的節奏，一下一下，平穩而堅定。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焦躁強行壓了下去。
天牢第西層比沈晚畫想象的還要冷。石壁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珠，長明燈的火焰在這種陰寒中變成了慘淡的青色，照亮兩間並排的囚室。左邊那間關著李崇道，屍體己經被抬到了停屍臺上。
右邊那間關著畫中仙的那個外圍成員，死狀更加詭異——身體沒有任何外傷，面部表情卻凝固在一種極度恐懼之中，雙眼圓睜，瞳孔中殘留著一絲幽藍色的光。
沈晚畫先走到李崇道的屍體旁。她的視線掃過整具屍體，最終停在了死者的胸口。皮膚上浮著一幅圖案，線條極其簡潔——一個戴面具的人影，輪廓模糊，但筆觸中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熟悉感。那種運筆的方式，起筆時微微頓挫再拉出細線的習慣，是畫骨氏獨有的技法。
沈晚畫從畫具包中取出一支細毫筆，蘸了清水，在圖案上輕輕一點。圖案動了。那個戴面具的人影在清水浸潤下緩緩轉動了頭部，朝著沈晚畫的方向“看”了過來。趙恆倒吸一口涼氣，手己經按上了腰間佩刀。
“別動。”沈晚畫的聲音很穩，但瞳孔微縮。她認出了這種術法——畫骨氏秘典中有記載，叫做“畫中藏靈”，是將殺意與畫中靈封印在一起，等畫在目標面前展開時，畫中靈便從畫中衝出，以純粹的畫境能量絞殺目標的靈魂。這不是普通的畫術，而是畫骨氏的核心傳承之一。
“畫中靈。”沈晚畫站起身，聲音低沉，“殺死他們的，是畫中靈。”
趙恆的臉色變了：“畫中靈不是應該封在畫境裡嗎？怎麼會跑到天牢來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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