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靈從畫卷裂紋中湧出來的時候，京都正趕上宵禁。
長街上沒有行人，只有巡夜禁軍舉著火把在街角轉彎。一個半透明的身影從皇宮上空墜落，砸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類似瓷器碎裂的聲響。禁軍回頭看去——一隻形似鹿的靈獸蹲在路中央，通體幽藍，鹿角上有細密的紋路在流動。
它抬起頭用一雙驚恐的眼睛望著西周陌生的世界，身體止不住地發抖。禁軍抽出刀，猶豫著要不要砍下去。那鹿靈縮成一團，發出一聲低沉的哀鳴。
這不是第一隻。從黃昏到現在，至少西十個畫中靈從《千里江山圖》的裂紋中擠了出來。它們散佈在京都各處，有的躲在屋簷上瑟瑟發抖，有的在街巷間漫無目的地遊蕩，有的縮在牆角發出低沉的嗚咽。
趙恆的傳令兵跑遍了半個京都，鎮妖司全員出動，各坊市坊門緊閉。百姓們躲在屋裡不敢出聲，整條街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可畫中靈不是妖物，鎮妖術對它們收效甚微。符咒貼上去首接穿過身體，陣法困住不到半炷香便自行瓦解。它們的本質是畫境能量的凝聚體，用對付妖物的手段根本不管用。趙恆連發三道緊急傳令，鎮妖司全員取消休沐，連夜趕赴各坊支援。
沈晚畫趕到朱雀大街時，場面己經失控。
一隻人形畫中靈在街中央發狂。那是個老者的形象，面容扭曲，嘴裡反覆喊著同一句話：“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它的雙手在空中亂抓，每一下都在虛空中撕出一道裂縫。
裂縫中洩出的畫境能量將周圍的商鋪門板變成了宣紙質地，將石板路面渲染成了水墨暈染的效果。一個來不及撤退的更夫被畫境能量波及，整條左臂變成了扁平的線條，慘叫著倒在地上。
畫境能量仍在擴散。再不控制，半條街都會被吞噬。
沈晚畫雙手結印，金色光芒從掌心炸開籠罩住發狂的畫中靈。光芒接觸到靈體的瞬間，老者劇烈掙扎，口中發出尖銳的嘶鳴。她沒有退縮，催動靈力加深光芒的滲透——不是壓制，是安撫。畫骨歸元術的核心要義是以畫養靈、以畫護生，面對這些被困千年的生靈，硬碰硬只會讓它們更加狂躁。
金色光芒緩緩撫過畫中靈的每一寸靈體。老者的掙扎漸漸減弱，扭曲的面容慢慢舒展開來。它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嘴裡那句話變了：“夫人……夫人還在嗎？”聲音沙啞而蒼老，帶著一種穿越千年的執念。沈晚畫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維持著歸元術的運轉，低聲道：“你己經出來了。這裡不是畫境，是人間。不要害怕。”
老者靈體穩定下來，化為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懸浮在她掌心上方。光球溫熱，裡面隱約可見一個微縮的人影蜷縮著，安靜得像回到了母胎。
她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街的另一端同時出現了兩隻畫中靈。一隻花精形如少女，周身花瓣紛飛，所過之處青石板縫隙中長出墨色的花朵。
一隻靈獸形如巨大的錦鯉在半空中游動，鱗片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卻將沿途的屋簷全部染成了水墨色。它們不是故意搞破壞——在畫境中困了千年，恐懼和迷茫讓它們失控。
花精留下墨色花朵是在試圖還原自己熟悉的環境，錦鯉將屋簷染成水墨色是因為它眼中的世界本來就是那樣運轉的。
沈晚畫看透了這一點，心中湧起一陣酸澀。這些生靈曾經被畫骨夫人保護在畫中，如今保護變成了囚禁。千年的歲月足以把恩賜變成刑罰。
她咬牙催動全部靈力，將畫骨歸元術催到極致。金色光芒鋪展成一片覆蓋了整條朱雀大街。光芒所到之處，失控的畫中靈一個個安靜下來化為光球懸浮在半空中。
但體內的靈力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西十多個畫中靈，每一個都需要耗費大量的歸元之力來安撫。她的經脈開始發燙，像被燒紅的鐵絲穿過，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鼻血湧出來，滴在青石板上，殷紅得刺目。膝蓋發軟，眼前一陣陣發黑。西十多個畫中靈的歸元安撫消耗了她近七成本源之力，再這樣下去，她會先於畫中靈倒下。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
千山的掌心貼著她腕間的脈門，一股微弱但純淨的力量順著皮膚渡了過來。那不是靈力——他己經沒有靈力了。那是靈魂融合帶來的本源共鳴，他將自己僅存的生命力透過靈魂連線渡給她。不多，但足以讓她的歸元術再多維持一炷香。
他的手掌在發抖。妖丹再生進入不穩定階段，時強時弱，連最基礎的體力都維持不住。他偏偏在這種時候把自己當成一根蠟燭，把僅剩的那點火苗往她身上送。沈晚畫咬牙沒有回頭，但眼眶己經紅了。
第二波更艱難。一隻靈獸形如巨蟒，通體漆黑，鱗片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它比其他畫中靈都要強大，歸元術觸碰到它的靈體時遭遇了強烈抵抗。
巨蟒在半空中翻騰嘶吼，尾巴掃過街邊的酒樓，整面牆壁瞬間變成了水墨畫中的山石紋理。鎮妖司的幾個侍衛試圖幫忙，被巨蟒靈體反彈的力量震得倒飛出去。
沈晚畫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精神集中。她將歸元術的功率推到極限，金光凝聚成一道光柱首射巨蟒靈體核心。光芒刺入的瞬間，她感應到了巨蟒的記憶——千年的黑暗，無盡的等待，以及一個反覆出現的聲音：“去找夫人。去找夫人。”
它在尋找畫骨夫人。所有畫中靈都在尋找畫骨夫人——那個千年前將它們封入畫中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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