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入了秋，風裡便帶了幾分涼薄。沈家老宅的院中，一棵老槐樹落了一地黃葉，僕人每日清掃兩回，也壓不住那股子蕭瑟。沈晚畫披著件月白夾襖站在廊下，看枝頭最後幾片葉子掙扎著不肯落下，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她能走動了。今早從臥房到正廳，來回三趟，沒有扶牆，沒有喘。丫鬟青禾在身後跟著，手裡攥著帕子，眼眶比她還紅。
“姑娘，外頭風大，回屋吧。”沈晚畫搖搖頭，伸出手去接飄落的槐葉。葉脈乾枯，一碰便碎。她攥緊手指，將碎葉攏在掌心，轉身往書房走。腳步比前幾日穩當了許多，踩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緩。
路過花廳時，千山正蹲在藥爐前，拿一把小蒲扇慢慢地扇。爐子上架著一隻砂鍋，咕嘟咕嘟冒著褐色的湯。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她。
白髮在日光下亮得刺眼。自妖丹歸零後，那一頭墨色便徹底褪盡了，連眉梢都泛著霜白。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不止，偏偏眼神還是少年的。“又出去了？”他放下藥爐蓋子，起身走過來，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
手心涼。”“秋天了嘛。”沈晚畫把手縮回袖子裡，“你熬的什麼藥？苦味都飄到前院了。”
千山沒接話，把她往屋裡推。她掙了一下，沒掙動，索性由他推著走。兩人的影子投在白牆上，交疊在一起，被秋風扯得很長。藥碗端到她面前，黑沉沉的湯麵上浮著一層細密的沫子。沈晚畫看了一眼就皺起鼻子。“
能不能換個方子？”“不能。”“昨天那個藥也是這個味。”“昨天昨天的。”千山在她對面坐下，手臂交疊在桌上，下巴擱著手臂，一雙眼睛盯著她，“喝。”
沈晚畫端起來抿了一口，苦得整張臉都皺起來，舌頭伸出來半天收不回去。千山嘴角動了動——那個弧度極淺，如果不是盯著他的臉看，根本發現不了。“喝完吃糖。”他說。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顆糖漬梅子，是他前日去街上買的，一包十二顆，她一天只捨得吃一顆。梅子入口，酸甜的汁水沖淡了苦味。她眯起眼睛，千山才收回目光。
這樣的日子，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像一壺溫在爐子上的水，不沸不涼，就那麼不急不緩地冒著熱氣。
每日清晨千山起來熬藥，她跟著起來，坐在窗邊畫幾張簡單的符——不是什麼厲害的法術，不過是些最基礎的鎮宅安神符，筆鋒弱得像剛學畫畫的孩童。
但她能畫了。封印永恆之門後，畫骨之力只剩一絲殘餘，像一盞將滅的油燈，燈芯燒到最後那一截，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她用這一絲力量畫出來的符，功效不及從前的十分之一，好歹算是個念想。千山幫她研磨顏料。
他不懂畫，但磨得很認真，每塊墨錠在硯臺上轉三十六圈，一下不多一下不少。沈晚畫有時抬頭看他，他低著頭，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嘴唇微微抿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格一格的影子。兩人一坐一站，誰也不說話，屋子裡只有磨墨的聲音和偶爾翻動紙張的細響。這種安靜和之前的腥風血雨比起來，奢侈得讓人心裡發酸。
沈晚畫畫了一上午，只畫完一張鎮宅符。線條歪歪扭扭，靈力微弱得連青禾看了都心疼。她把符紙翻過來扣在桌上，不願再看。
“歇歇。”千山把硯臺推到一邊，端了杯溫水過來。她接過去喝了兩口，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再睜開的時候，千山己經蹲在窗臺上替她洗筆。他洗筆的動作比磨墨還笨，筆在碗裡攪來攪去，水濺到衣袖上也不知道。
沈晚畫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嗓子發緊。
沈晚畫偶爾會走神。她看著自己握筆的手，骨節分明，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見，像是隨時要碎裂的瓷器。這雙手曾經能一筆勾出萬里山河，如今連一條首線都畫不首。
千山幫她研磨顏料的時候，偶爾也會停下來看她。他看的不是她的手，是她的臉。她的臉色一天比一天白，顴骨一天比一天突出。他知道她瘦了，但她每次問都說“還行”。他不信。
有一回青禾收衣服，翻她的袖口，掉出一塊帕子。帕子上有暗紅色的印子，洗過一遍也蓋不住那顏色。青禾愣了一下，抬頭看她。沈晚畫不動聲色地把帕子撿起來，塞回袖子裡。“沾了顏料。”她說。青禾張了張嘴，沒敢問。
但那天晚上，青禾偷偷哭了半宿。
可他也沒追問。有些東西，問了也沒有答案。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太子派人來過兩趟，請沈晚畫出席登基大典的觀禮。帖子用的是灑金箋紙，措辭恭敬到了極點，末尾加了一句“先生於社稷有功，天下當共見之”。
沈晚畫把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放在茶盞旁邊。“替我謝過殿下。”她對來人說，“身體尚未痊癒，不便出席大典。”來人慾言又止地看了看她蒼白的臉色，躬身退下了。
太子那邊沒有再催。整個京都都在準備新帝登基的事，街面上掛滿了紅綢，鐵匠鋪日夜趕工鑄造新錢，欽天監選了三個吉日，最後定在九月十五。一切都熱鬧得很，只有沈家老宅安安靜靜，像被隔絕在另一個時空裡。
沈晚畫不在乎這些熱鬧。她在乎的是每天入夜之後，等千山睡下，她獨自走到書房，關上門，對著一方舊帕子咳嗽。
血是暗紅色的，帶著一點腥甜。每次不多，三五滴，洇在帕子上開出一朵朵小小的梅花。她把手帕摺好，塞進袖子裡的夾層——那裡己經藏了七塊。白天她精神尚可，面色只是蒼白一些。她把這歸咎於秋燥，誰也沒多問。
千山偶爾看她眼神不對，問一句“怎麼了”，她就笑著說“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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