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畫醒來的那天,京都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她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窗外的雨絲。
雨不大,細如銀針,斜斜地打在窗欞上。
窗臺上放著一隻青瓷花瓶,瓶裡插了一枝不知道是誰折來的桂花,金黃色的花瓣上沾著細碎的雨珠。空氣中是桂花的甜味和藥汁的苦澀。
她試圖動一下手指。手指動了——很慢,像是從水底浮上來一樣吃力。
她的身體很沉,不是那種被重物壓住的沉,而是從內到外被掏空了的沉。
經脈裡空蕩蕩的,畫骨之力只剩下一絲若有若無的餘韻。
她活著。
這個認知來得很慢。她花了幾息的時間才意識到自己在呼吸,花了更久的時間才想起來自己是誰、在哪裡、發生了什麼。永恆之門。修補圖。千山的——千山。她猛地轉頭。
床的另一側,千山趴在床沿上睡著了。他的頭髮是純白的,不是銀白,不是花白,是那種沒有任何雜質的白。
他的臉比沈晚畫記憶中最憔悴的時候還要瘦削,顴骨突出,下頜的線條鋒利得像刀削。他的一隻手擱在床沿上,另一隻手握著沈晚畫的手指——即使睡著了也沒有鬆開。
沈晚畫低頭看著那隻手。他的手指修長但粗糙,指節上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這隻手打碎過畫壁,畫過千里江山,在靈魂融合中與她十指交扣。
此刻它安靜地握著她的手,力道不大,但足以讓她感覺到——他在。
她伸出另一隻手,輕輕碰了碰他純白的頭髮。頭髮很軟,跟以前灰藍色的粗硬短髮不同。
這是妖丹碎裂後的變化——半人半妖的形態被打回原點,但又不完全回到純粹的畫妖狀態。
她的指尖在他髮間穿過的觸感讓他醒了。千山抬起頭,動作很慢。
他看到她,愣了整整三息。然後他的手指收緊了。
“你醒了。”他的聲音沙啞到不成樣子。
“嗯。”
“你——還好嗎?”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沈晚畫看著他。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冷漠,是來不及做出表情。
他的眼睛正在從睏倦切換到清醒,從清醒切換到確認。然後他的眼眶紅了。不是慢慢泛紅,是一下子紅了。
像是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的嘴唇抿緊,整張臉都在用力地控制著什麼。
“你哭了?”沈晚畫問。“沒有。”千山別過臉去。他的側臉對著她,但耳朵尖是紅的。
沈晚畫伸手把他掰了回來:“看著我。”
千山轉回來。他的眼睛裡有淚光在打轉,但沒有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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