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畫醒來後的第一天,千山沒有離開過床邊的椅子。趙恆來看過一次,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就走了——他看到千山握著沈晚畫的手在說話,聲音低到聽不清內容。
太子派了太醫來,太醫診脈之後說沈姑娘的脈象虛浮至極,經脈中的畫骨之力十去七八,需要長期調養才能恢復。太子又派人送來了上好的補藥——千年人參、靈芝、何首烏,堆了半間屋子。千山看了那些藥材一眼,沒有說話。
他知道那些東西沒用——沈晚畫失去的不是普通的元氣,是畫骨血脈的本源之力。那些補藥補的是肉體的氣血,補不了畫骨氏烙印在血脈中的本源。
母親從《千里江山圖》中傳來了訊息。畫卷就掛在沈晚畫床對面的牆上——是千山親手掛的。母親的聲音從畫中傳來,溫和而平靜:“她會好的。畫骨血脈的本源可以再生,但需要很長的時間。也許一年,也許三年。
”“多長都行。”千山說。母親問他現在的狀態,他沒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母親在畫中能看到——妖丹再次歸零,半人半妖的形態被打破,他現在更接近一個純粹的、但失去了大部分妖力的畫妖。
但他沒有白髮蒼蒼,這是唯一的區別。
“等你們中的一個先恢復,另一個會跟著好起來。”母親說,“靈魂融合就是這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千山沉默了很久。“我會讓她先好起來。”他說。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沈晚畫的身體在慢慢恢復,但速度慢得讓人揪心。她從前能一口氣畫完一幅中等規模的畫骨陣圖,現在畫三筆就要停下來休息。她的身體像是被抽走了地基的房子,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種隨時會塌的虛浮感。
千山不讓她下床。沈晚畫說她要起來走走,千山就說你走一步我抱你回來。沈晚畫說想去院子裡曬曬太陽,千山就把椅子搬到院子裡,把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搬過去。“你把我當病人。”“你就是病人。”“我是護國女畫師。
”“護國女畫師現在需要曬太陽。”沈晚畫瞪了他一眼,千山面無表情地回看。她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桂花的香味從院子裡飄過來。
千山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一下午也沒翻幾頁。他在看她。看她的睫毛在陽光中投下的影子,看她嘴角那一絲因為曬太陽而微微上揚的弧度。沈晚畫睡著之後,他把她抱回床上。她很輕——比之前輕了很多。
然後他開始說話。他每天在她睡著之後都會對著她說一會兒話,不是刻意說的——是忍不住。
“你知不知道你剛醒來的時候,我嫌你血臭。”他低聲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聽起來格外清晰。那是她第一次從畫境裡回來,渾身都是妖血的殘留味道。他當時還是純粹的畫妖形態,嗅覺比人靈敏十倍。
“說實話我當時挺嫌棄的。但你還是把我救了。你用最原始的畫妖之力幫我把傷口裡的雜質清理出來,整整清理了一夜。”他看著她安靜的睡臉。“後來你問我第一眼感覺是什麼,我說“還好”。其實不是還好。是太久了。
一千年的空白之後,突然有一個活生生的人出現在面前。還帶著一身臭血。”他的手指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髮。“我當時想的是——如果這個人能一首活著就好了。現在你還是活著。所以……我也活著。”
日子就這樣過著。京都的戰後重建在太子的主持下有條不紊地進行。永恆之門關閉後,天空中那道裂縫完全癒合了。朝堂上的風波也漸漸平息,畫中仙在京都的暗子被連根拔起,大皇子蕭景瑜被正式關入天牢。太子開始準備登基大典。
宸妃來探望過沈晚畫一次,帶了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糕,裡面融入了鳳棲梧的溫熱之力,吃下去全身都暖洋洋的。“你幫我解了千年的詛咒,這點糕算什麼。”宸妃笑著說。
她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千山端著藥碗走進來,沈晚畫皺著眉頭說“好苦”,千山面無表情地說“苦也要喝”,沈晚畫說“你餵我”,千山頓了一下,真的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喂她。宸妃嘴角彎了彎,轉身走了。
恢復期的第三十天,沈晚畫畫出了第一筆完整的畫骨符。金色的光芒在筆尖亮起來的那一刻,她幾乎要哭了——不是感動,是那種久別重逢的驚喜。畫骨之力雖然只恢復了不到兩成,但它回來了。千山站在一旁看著她畫完那一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錯。”他說。這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
又過了十天,她能獨自走到沈家老宅的後院了。那天傍晚,她一個人走到後院的石階前坐下來。夕陽將半邊天染成了橘紅色。千山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兩人沉默地看了一會兒夕陽。
“今天月亮會很圓。”沈晚畫說。千山應了一聲。“等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我們去屋頂看。”
夜幕降臨後,兩人爬上了沈家老宅的屋頂。這是他們最常來的地方。屋頂的瓦片被月光洗得發亮,空氣中是桂花和夜露的混合味道。遠處是京都的萬家燈火,近處是院子裡那棵老桂樹的黑色剪影。月亮升起來了。一輪滿月。
沈晚畫靠在千山的肩上,他的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兩人的呼吸在夜風中化作淡淡的白霧。“接下來的路還很長。”千山說。沈晚畫沒有抬頭。她看著遠處燈火闌珊的京都,看著更遠處那條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的河流。
“有你在,就不怕長。”千山收緊了手臂。
月光下,《千里江山圖》安靜地掛在沈家老宅正廳的牆上。畫卷經歷了這一場浩劫,反而比以前更加生動了。畫中的山川更加青翠,河流更加清澈。墨淵化作了山的一部分,畫中靈在山水間自在地生活。母親在畫中的窗戶前站著,微笑著看向畫外。一切看似圓滿。
沈晚畫在千山的肩上靠了一會兒。夜風漸涼,她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癢。她忍了忍,沒忍住。一聲輕咳從她的唇間溢位——很輕,輕到身旁的千山沒有注意到。他正在看月亮映在她臉上的光。
沈晚畫從袖中取出了一方手帕。手帕上出現了一絲血跡。很淡,淡到在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但那確實是血——不是咳出來的鮮紅色,而是從肺腑深處滲出來的暗紅色。她看著那一絲血跡,眼神平靜了一瞬。然後她不動聲色地將手帕摺好,塞回了袖子裡。
千山轉頭看她:“怎麼了?”“沒事。”沈晚畫靠回他的肩上,聲音溫溫的,“風有點涼。”千山把外袍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回去吧。”“再看一會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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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卷五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