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派來的太醫姓周,是太醫院院判,鬚髮花白,在宮中行醫西十餘年,什麼疑難雜症都見過。他提著藥箱走進沈家老宅的時候,千山正蹲在院子裡洗藥罐。
看見一個穿青色長袍的老頭被青禾領進來,千山站起身,手上的水都沒擦。
“周太醫。”青禾簡單介紹了一句。周太醫打量了千山一眼——白髮,年輕的面容,身上沒有任何官職標識。他微微點頭算作招呼,跟著青禾往後院走。
千山沒有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首到人進了正廳才收回目光。
正廳裡,沈晚畫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杯涼透了的茶。她今天穿了一件厚一些的衣裳,臉色比昨天好了些——至少不那麼白了。看見周太醫進來,她站起身行了個禮。“不必多禮。”周太醫放下藥箱,在桌旁坐下,“
殿下吩咐老臣來為沈姑娘診脈,請伸手。”
沈晚畫把手腕擱在脈枕上,側過臉去看窗外的天。秋天的陽光很好,照在院子裡的槐樹上,把滿樹黃葉曬得透亮。周太醫三指搭上脈門,閉上眼睛。一息。兩息。十息。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手指在沈晚畫腕上微微調整了位置,又重新搭上去。
三十息後,他換了隻手。又是三十息。然後他又換回去,如此反覆了兩遍。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在他西十年的行醫生涯中從未出現過——不是緊張,是困惑。
那種見到了完全不該出現的脈象、所有的經驗都不管用時才會有的困惑。
“沈姑娘,老臣需要再診一次。”沈晚畫把手腕擱回脈枕上,側過臉去看窗外的天。秋天的陽光很好,照在院子裡的槐樹上,把滿樹黃葉曬得透亮。一隻灰雀落在枝頭,歪著腦袋看了看窗內的景象,又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周太醫這次診得更久,手指在她腕上微微移動,像是在尋找什麼。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連嘴唇都抿成了一條線。
“如何?”千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口。周太醫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晚畫。他斟酌了片刻,斟酌到沈晚畫都覺得太久了。“沈姑娘的脈象……”他放下手,從藥箱裡取出一塊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生命力在從根源上枯萎。”
“說人話。”千山走進來,在桌旁站定。周太醫被他的語氣噎了一下,但看了一眼千山蒼白的面色和純白的頭髮,到底沒發作,斟酌著解釋道:“尋常的虛弱是枝葉枯萎——疲勞、失血、營養不足,補一補就好了。
沈姑娘的脈象不同。她的根基在衰敗。不是哪條經脈出了問題,是整個生命力的源頭在枯竭。”
他看了看沈晚畫,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搭脈的那三根手指還在微微發抖。“老臣行醫西十年,只在一種情況下見過類似的脈象——大限將至。但沈姑娘分明年紀輕輕,身體上沒有外傷、沒有中毒、沒有舊疾……
這種枯竭不是病來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
屋子裡安靜了幾息。“不可能。”千山的聲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她二十幾歲。”“老臣說的不是病症,是脈象。”周太醫嘆了口氣,“脈象不會騙人。”他打開藥箱,取出紙筆,開了一副補方。
藥方寫了滿滿一張紙,用的是上好的鹿茸、靈芝、千年人參這些名貴藥材。千山拿過來掃了一眼,放下。
“沒用。”周太醫臉色不太好看:“這位公子,老臣在太醫院——”“我說了沒用。”千山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她的問題不是氣血不足,是根基崩塌。你開再多的補藥,也填不了一個漏底的碗。”
周太醫張了張嘴,被噎得說不出話。沈晚畫在旁邊輕聲開口:“周太醫辛苦了。青禾,送太醫出去。”周太醫走後,千山把那張藥方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你認識那個太醫?”沈晚畫問。“不認識。但他說的沒錯。
補藥沒用。”話音未落,桌上的畫卷突然亮了。
一道柔和的銀光從畫面上滲出來,在空氣中凝成一個模糊的人影——是母親。她在畫中以畫中靈的形態存在,平時很少主動傳話,這次卻來得急促。“晚畫。”
母親的聲音從光影中傳出,有些失真,但語氣是沈晚畫熟悉的那種——沉穩,剋制,像是在壓著什麼情緒。
“母親。”“我聽到了。”母親的光影轉向千山,“畫骨本源的流失不是病。”千山抬眼看她。“是代價。”母親說,“封印永恆之門,修補界壁裂縫——這些都需要畫骨之力作為燃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