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到來的時候,京都正下著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軍袍,肩頭落滿白雪,手裡提著兩個食盒。門口的僕人要替他拍雪,被他擺手攔了。“別折騰,我自己來。”他跺了兩下腳,雪花從靴子上簌簌掉落,露出磨得發白的靴面。
這雙靴子跟了他從南疆到北境,從北境到京都。他捨不得換。
“趙將軍來了?”陳伯年從廊下迎出來,看見食盒,眉頭微挑,“又帶東西?”
“軍中老軍醫給的方子。”趙恆把食盒遞過去,“說是極北“千年雪參”,磨成粉沖水喝,能減緩靈力流失的速度。老軍醫年輕時走過極北邊緣,說那東西長在冰崖縫裡,百年才長一寸,只有最北面的雪線以上才有。”
陳伯年接過食盒,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是一截乾枯的參根,通體灰白,看著像一段老樹枝。他湊近聞了聞,一股清冽的寒氣首沖鼻腔,冷得他眼睛都眯了起來。
“這東西……有效?”
“老軍醫說,他年輕時見過一個畫師,靈力枯竭,靠這個續了三年的命。三年。”趙恆加重了這兩個字的語氣,“至少能爭取時間。”
陳伯年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爭取時間——然後呢?時間爭取來了,根治的辦法在哪裡?
他把這個問題咽回肚子裡,領著趙恆往後院走。
趙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跟著的兩個親兵,用眼神示意他們退到院外。親兵們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院門。
“還有一件事。”趙恆的聲音沉下來,“朝堂上有人在彈劾她。”
陳伯年的腳步頓住。
“御史臺的幾個老東西聯合上書,說沈晚畫病弱至此,己經無法履行“護國女畫師”的職責。建議朝廷收回封號,另選賢能。”趙恆的下頜線繃得死緊,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摺子昨天遞上去的,今天就到了我這裡——你以為是誰在背後推?”
陳伯年不說話。他心裡有數。
“畫中仙的殘餘勢力。”趙恆冷笑一聲,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散開,“他們在朝中安插的人還沒清理乾淨。沈晚畫一倒,畫骨術傳承就斷了,他們做夢都在等這一天。彈劾摺子只是個開始——接下來他們會建議朝廷把畫骨術典籍收歸皇家秘檔庫,然後“妥善保管”,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一套他太熟了。在軍中二十多年,他見過太多次同樣的把戲——先把人扳倒,再斷他的根。
“摺子我己經擋回去了。”趙恆攥緊拳頭,指關節咔咔作響,“我跟他們說,沈晚畫的護國女畫師封號是陛下親封的,要收回,先過我這關。那幾個老東西臉色當場就變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壓低聲音:“但這次能擋住,下次呢?他們不會罷手的。畫中仙那幫人雖然主力被清了,可他們在朝中經營了不知多少年,根深蒂固。拔掉一個冒出來三個,跟韭菜似的。”
陳伯年嘆了口氣:“我知道。晚畫的身體撐不了多久,這個訊息遲早會傳出去。到那時候……”
“到那時候我拼了這條命也護她周全。”趙恆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像一把刀被慢慢從鞘裡抽出來。
他推開書房的門,回頭看著陳伯年,一字一句:“誰敢動她,我第一個不答應。”
這句話說得擲地有聲。趙恆在軍中二十年,殺伐決斷慣了,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他玩不來,但有一樣東西他玩得來——刀。誰敢在背後捅刀子,他就把刀折了插回去。
千山在房間裡聽到了全部。
他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指尖微微發燙。趙恆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朝堂上有人要動沈晚畫的封號。
他沒有憤怒。憤怒是需要力氣的事情,他現在的力氣只夠用在必須用的地方。他只是沉默地喝完那碗藥,把碗放在桌上,目光穿過窗欞,落在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上。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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